第 1 章 瀟湘雪魄渡英倫
所有人都知道，倫敦城郊有座露米諾爾莊園。
去過的人都驚嘆它的奢華——林間小徑的磚石都隱約泛著金光。
莊園的畫卷在晨曦中被徐徐展開。
廣袤的樹林環抱，翠綠的牧場連綿，規整的葡萄藤架漫山遍野。
第一縷陽光悄然漫過樹梢，如同細密的金粉，不疾不徐地浸染著這遺世獨立之地的每個角落，仿佛整個世界都該臣服于它的榮光之下。
“塞拉菲娜，你又在畫這些鬼畫符！”
露米諾爾夫人帶著薄慍的聲音打斷了清晨的寧靜，她一把抽走女兒手中的羊皮紙，撕得粉碎。
“媽媽，這不是鬼畫符?！?br>
塞拉菲娜小聲辯解著，手指不自覺地纏繞著衣角，眼眶泛起微紅，聲音也越來越細弱，“這是我寫的詩?！?br>
“詩？”
露米諾爾夫人的語調上揚，顯然對這個重復了無數次的借口早己免疫。
學校不知打來多少通電話，抱怨女兒上課不聽講，只顧埋頭涂涂畫畫。
“你又拿這個糊弄我?！?br>
“是真的！”
塞拉菲娜抬起那雙蘊著水光的大眼睛，堅定地看向母親。
“瞧瞧，你又想掉眼淚了。
唉，從小就這樣，”露米諾爾夫人語氣軟了下來，無奈中帶著習慣性的縱容。
女兒的委屈總是表現得很克制，即便忍不住也是細微的嗚咽，從未有過撒潑哭鬧，這種隱忍反而更讓人心頭酸澀。
“媽媽，您來找我什么事？”
塞拉菲娜深吸一口氣，盡力平復情緒。
來到這個世界七年，她己漸漸收斂起在賈府那敏感脆弱的性子，努力適應新身份。
“今晚有個重要的慈善晚宴，以你現在的年紀，是該出席見見世面了。
禮服己經讓人送來了?！?br>
露米諾爾夫人說著，側身示意身后的女傭將手中的**打開，展示并小心放在床邊。
“稍后加菲雷亞會過來幫你梳妝打扮?！?br>
塞拉菲娜的視線落在禮服上。
淡粉色的絲綢流淌著柔和的光澤，在窗欞透進的微光下，細密的水晶裝飾若有若無地閃爍。
“很漂亮……我知道了，謝謝媽媽?！?br>
“記住，”露米諾爾夫人再次叮囑，“要表現得淑女得體?！?br>
看著女兒乖巧地點頭，她才覺得穩妥了些。
塞拉菲娜內心卻有一絲小小的無奈：不過是最初幾年禮儀不夠嫻熟罷了，怎么就在母親心里落了個“不淑女”的印象呢？
夜色漸濃，臥室里幾支蠟燭被點燃，朦朧的光影在壁紙上搖曳。
塞拉菲娜在梳妝鏡前微微偏頭，審視著鏡中的人影。
濃密烏亮的青絲柔順地垂落，一絲發綹頑皮地滑到肩頭，帶來細微的*意。
小巧別致的皇冠上嵌著粉色水晶，穩穩地點綴在她額前，更添幾分名門少女的矜貴氣韻。
“加菲雷亞，”她忽而莞爾，帶著點俏皮，“‘沉魚落雁、閉月羞花’說的可是我這樣子的？”
“小姐，什么……沉魚落，鵝？”
老女傭一臉茫然，顯然被這些東方的詞藻繞暈了。
塞拉菲娜微微一滯：“……”啊，又忘了對方是英國人，講不得這些典故。
“塞拉？”
門外傳來母親的呼喚。
“來了，媽媽！”
塞拉菲娜慌忙起身應答，臨行前眼角瞥向鏡中的自己，唇邊勾起一抹靈動的笑意，下意識地朝鏡中人影拋了個飛吻。
“塞拉！
在家里不準跑！”
露米諾爾夫人的嗔怪緊隨而至，但她看向女兒的目光卻毫無怒氣，反而被那張愈發精致動人的小臉撫平了所有情緒。
塞拉菲娜的美是收斂的，含蓄而優雅。
五官并不濃烈奪目，卻線條柔和，組合出一種沉靜的端莊，如同古典油畫中的少女。
露米諾爾夫人至今清晰記得，幼年的塞拉菲娜是如何被賓客們驚為天人，交口稱贊她如同易碎的東方瓷娃娃般惹人憐愛。
“媽媽，我們是要乘馬車去嗎？”
塞拉菲娜跟上母親的腳步問道。
“當然?！?br>
露米諾爾夫人自然地牽起她的小手。
塞拉菲娜努力邁著合乎閨秀標準的細碎步子，在光滑的走廊地板上行走，但母親優雅而略快的步速還是讓她有些跟不上趟，只能小步快走。
車廂內溫暖舒適，隔絕了冬夜的寒氣。
馬夫揚起馬鞭時那一聲清脆的鞭響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，瞬間打破了車廂內的平靜，也猝然攪動了塞拉菲娜心底深藏的思緒。
那些前塵往事如水波蕩漾開來。
那時金陵賈府上下，很多人都暗地里揣度，以為她林黛玉天性多愁善感，才容易淚如泉涌。
可她心底最清楚，并非如此。
她本性敏感多思，常感飄零孤苦，但并非熱衷以淚洗面之人。
只是在踏入偌大賈府后，寄人籬下的委屈如鯁在喉，刻骨的思鄉之情縈繞心間，每每夜深人靜，那淚水便不知不覺浸濕了枕巾。
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，將嗚咽壓在喉間，在無人的角落獨自吞咽那份孤獨的苦澀。
寶玉此刻應是在怡紅院同襲人或晴雯玩鬧吧？
探春、惜春姐妹在做些什么？
還有湘云，那般爽朗又才思敏捷，她的詩句總是那般鮮活靈動……（淮淮：寶寶放心，他們都好。
）紛亂的思緒如潮水般涌來，她眼眶陡然一熱，急忙將臉轉向窗邊冰冷的空氣，用力眨了眨眼，硬是將涌上的淚意逼了回去。
正值倫敦嚴冬，窗外濃霧彌漫，車燈也只能撕開眼前一小片渾濁的白色。
幼時天真的她曾認真地問過母親，為什么倫敦的霧不像家里那樣清白？
母親笑著解釋那是空氣里的煤灰和濕氣。
可小塞拉菲娜固執地認為，那霧色發灰，一定是因為倫敦人喝了太多牛奶，連空氣都彌漫著奶腥氣。
想到牛奶那她一首不甚喜歡的微腥味道，她輕輕皺了皺小巧的鼻子。
“異國冬深霧似紗，寒凝泰晤籠輕縠……”一句七言的韻腳無聲地在她心間流淌。
她緩緩將有些發燙的額頭貼上冰涼的車廂壁面，那刺骨的寒意似乎瞬間凝住了她微顫的睫毛，染上了一層細密的白霜。
身下車輪碾過古老敦實的青石路面，那沉重的、富有節奏的轆轆聲響在夜色中回蕩——忽遠忽近，縹緲悠長——竟像極了記憶深處那一年……那是跟隨賈母，乘著華麗的畫舫蕩漾在月色溶溶的秦淮河上。
月華如練傾瀉河面，船櫓輕柔地搖著，攪碎了滿河的碎銀，泠泠水聲正是這般入耳入心。
此刻她縮在奢華貂毛暖手筒里的纖細指尖無意識地蜷曲了一下，指腹輕柔地摩挲著溫潤的貂絨，恍惚間，指尖似乎隔著渺遠的時空，真的觸碰到瀟湘館那低垂的竹簾上凝結的、晶瑩剔透的冰凌。
前世總覺得金陵的冬天，雪也下得敷衍了事，少了那份北方的凜冽與徹骨。
而此刻身處異邦，倫敦冬夜呼出去的氣息都仿佛要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細碎的冰晶，綴在鼻尖，閃爍著冰冷的星芒。
突然，馬車毫無預兆地劇烈顛簸了一下！
“吁——！”
車夫高聲呵斥的聲音傳來。
伴隨著顛簸，“哐當”一聲悶響從車廂角落發出，那只精致的鑲銀琺瑯暖手爐似乎被震歪了，爐蓋滑落，幾點熾紅的火星倏然迸濺而出，在昏暗的車廂內劃出短暫而明亮的軌跡，就在這刺目的火光一閃而逝的瞬間，照亮了她清澈瞳孔深處——那里正倒映著她方才未吟誦完全的詩句：“車馬迷蹤藏市井……”恰在此時，馬車拐過一個街角。
空氣中飄來濃郁的焦糖與新鮮烤制肉桂面包的甜暖香氣，但這**的味道又混合著馬匹皮革特有的腥膻以及車輪卷起的塵土氣息……一股極其怪異的感覺攫住了她。
這復雜而粗糲的倫敦街巷氣味，竟讓她腦中不受控制地閃現過大觀園小廚房里熱火朝天的景象——蒸蟹的鮮味彌漫開時，那沖天的、帶著酸辛的生姜與香醋的濃烈氣息……畫面與氣味的錯亂重疊，引得她喉頭一陣莫名的發緊。
“……樓臺幻影沒鷗鴉?！?br>
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心中續完了這個對句，將目光投向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。
幾乎人手一柄的碩大黑色雨傘在濃霧中攢動，如同一片移動的暗礁。
為何這里的紳士淑女們如此鐘情于這種深沉得幾乎壓抑的黑色？
這在她看來過于單調刻板了。
一個清晰的記憶碎片猛地跳進腦海：那年賈府大雪紛飛，眾姐妹在蘆雪亭雅集聯詩，一片歡聲笑語中，史湘云帶著她那標志性的豪放不拘，笑嘻嘻地從賈寶玉手中一把搶過了熱氣騰騰的烤鹿肉，也不顧燙口，張嘴便咬。
滾燙的油珠順著她的嘴角滴落，在白雪覆蓋的地面上，鮮亮的紅梅旁，洇開一小圈如同朱砂顏料般刺眼的油漬印記……而此刻，車窗外交錯而過的無數撐開的黑色大傘，在蒼茫的霧氣和暗淡的路燈下，緩緩移動。
一瞬間，它們在她眼中驟然變形成千百只巨大的、在寒夜中收斂起巨大翅膀的黑色烏鴉，沉默得令人心悸，貪婪地等待著吞噬那些飄零墜落的、蒼白的雪花。
“……臨河欲掬一掊白，呵手才溫半掬瑕……”低微得近乎聽不見的呢喃再次泄露了她的心事。
“……塞拉！”
露米諾爾夫人帶著一絲無奈和警惕的聲音像一道指令，立刻截斷了她沉浸的思緒。
“我說過多少次了，不要在家里或者外面這樣自言自語！”
塞拉菲娜趕緊抿住嘴唇。
糟糕，下意識又犯了**病。
這里不是瀟湘館，再也不是可以隨心吟詠的地方了。
“我剛才囑咐你的話，都記牢了沒有？”
露米諾爾夫人顯然不放心，又一次強調著社交場上的要點。
去過的人都驚嘆它的奢華——林間小徑的磚石都隱約泛著金光。
莊園的畫卷在晨曦中被徐徐展開。
廣袤的樹林環抱，翠綠的牧場連綿，規整的葡萄藤架漫山遍野。
第一縷陽光悄然漫過樹梢，如同細密的金粉，不疾不徐地浸染著這遺世獨立之地的每個角落，仿佛整個世界都該臣服于它的榮光之下。
“塞拉菲娜，你又在畫這些鬼畫符！”
露米諾爾夫人帶著薄慍的聲音打斷了清晨的寧靜，她一把抽走女兒手中的羊皮紙，撕得粉碎。
“媽媽，這不是鬼畫符?！?br>
塞拉菲娜小聲辯解著，手指不自覺地纏繞著衣角，眼眶泛起微紅，聲音也越來越細弱，“這是我寫的詩?！?br>
“詩？”
露米諾爾夫人的語調上揚，顯然對這個重復了無數次的借口早己免疫。
學校不知打來多少通電話，抱怨女兒上課不聽講，只顧埋頭涂涂畫畫。
“你又拿這個糊弄我?！?br>
“是真的！”
塞拉菲娜抬起那雙蘊著水光的大眼睛，堅定地看向母親。
“瞧瞧，你又想掉眼淚了。
唉，從小就這樣，”露米諾爾夫人語氣軟了下來，無奈中帶著習慣性的縱容。
女兒的委屈總是表現得很克制，即便忍不住也是細微的嗚咽，從未有過撒潑哭鬧，這種隱忍反而更讓人心頭酸澀。
“媽媽，您來找我什么事？”
塞拉菲娜深吸一口氣，盡力平復情緒。
來到這個世界七年，她己漸漸收斂起在賈府那敏感脆弱的性子，努力適應新身份。
“今晚有個重要的慈善晚宴，以你現在的年紀，是該出席見見世面了。
禮服己經讓人送來了?！?br>
露米諾爾夫人說著，側身示意身后的女傭將手中的**打開，展示并小心放在床邊。
“稍后加菲雷亞會過來幫你梳妝打扮?！?br>
塞拉菲娜的視線落在禮服上。
淡粉色的絲綢流淌著柔和的光澤，在窗欞透進的微光下，細密的水晶裝飾若有若無地閃爍。
“很漂亮……我知道了，謝謝媽媽?！?br>
“記住，”露米諾爾夫人再次叮囑，“要表現得淑女得體?！?br>
看著女兒乖巧地點頭，她才覺得穩妥了些。
塞拉菲娜內心卻有一絲小小的無奈：不過是最初幾年禮儀不夠嫻熟罷了，怎么就在母親心里落了個“不淑女”的印象呢？
夜色漸濃，臥室里幾支蠟燭被點燃，朦朧的光影在壁紙上搖曳。
塞拉菲娜在梳妝鏡前微微偏頭，審視著鏡中的人影。
濃密烏亮的青絲柔順地垂落，一絲發綹頑皮地滑到肩頭，帶來細微的*意。
小巧別致的皇冠上嵌著粉色水晶，穩穩地點綴在她額前，更添幾分名門少女的矜貴氣韻。
“加菲雷亞，”她忽而莞爾，帶著點俏皮，“‘沉魚落雁、閉月羞花’說的可是我這樣子的？”
“小姐，什么……沉魚落，鵝？”
老女傭一臉茫然，顯然被這些東方的詞藻繞暈了。
塞拉菲娜微微一滯：“……”啊，又忘了對方是英國人，講不得這些典故。
“塞拉？”
門外傳來母親的呼喚。
“來了，媽媽！”
塞拉菲娜慌忙起身應答，臨行前眼角瞥向鏡中的自己，唇邊勾起一抹靈動的笑意，下意識地朝鏡中人影拋了個飛吻。
“塞拉！
在家里不準跑！”
露米諾爾夫人的嗔怪緊隨而至，但她看向女兒的目光卻毫無怒氣，反而被那張愈發精致動人的小臉撫平了所有情緒。
塞拉菲娜的美是收斂的，含蓄而優雅。
五官并不濃烈奪目，卻線條柔和，組合出一種沉靜的端莊，如同古典油畫中的少女。
露米諾爾夫人至今清晰記得，幼年的塞拉菲娜是如何被賓客們驚為天人，交口稱贊她如同易碎的東方瓷娃娃般惹人憐愛。
“媽媽，我們是要乘馬車去嗎？”
塞拉菲娜跟上母親的腳步問道。
“當然?！?br>
露米諾爾夫人自然地牽起她的小手。
塞拉菲娜努力邁著合乎閨秀標準的細碎步子，在光滑的走廊地板上行走，但母親優雅而略快的步速還是讓她有些跟不上趟，只能小步快走。
車廂內溫暖舒適，隔絕了冬夜的寒氣。
馬夫揚起馬鞭時那一聲清脆的鞭響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，瞬間打破了車廂內的平靜，也猝然攪動了塞拉菲娜心底深藏的思緒。
那些前塵往事如水波蕩漾開來。
那時金陵賈府上下，很多人都暗地里揣度，以為她林黛玉天性多愁善感，才容易淚如泉涌。
可她心底最清楚，并非如此。
她本性敏感多思，常感飄零孤苦，但并非熱衷以淚洗面之人。
只是在踏入偌大賈府后，寄人籬下的委屈如鯁在喉，刻骨的思鄉之情縈繞心間，每每夜深人靜，那淚水便不知不覺浸濕了枕巾。
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，將嗚咽壓在喉間，在無人的角落獨自吞咽那份孤獨的苦澀。
寶玉此刻應是在怡紅院同襲人或晴雯玩鬧吧？
探春、惜春姐妹在做些什么？
還有湘云，那般爽朗又才思敏捷，她的詩句總是那般鮮活靈動……（淮淮：寶寶放心，他們都好。
）紛亂的思緒如潮水般涌來，她眼眶陡然一熱，急忙將臉轉向窗邊冰冷的空氣，用力眨了眨眼，硬是將涌上的淚意逼了回去。
正值倫敦嚴冬，窗外濃霧彌漫，車燈也只能撕開眼前一小片渾濁的白色。
幼時天真的她曾認真地問過母親，為什么倫敦的霧不像家里那樣清白？
母親笑著解釋那是空氣里的煤灰和濕氣。
可小塞拉菲娜固執地認為，那霧色發灰，一定是因為倫敦人喝了太多牛奶，連空氣都彌漫著奶腥氣。
想到牛奶那她一首不甚喜歡的微腥味道，她輕輕皺了皺小巧的鼻子。
“異國冬深霧似紗，寒凝泰晤籠輕縠……”一句七言的韻腳無聲地在她心間流淌。
她緩緩將有些發燙的額頭貼上冰涼的車廂壁面，那刺骨的寒意似乎瞬間凝住了她微顫的睫毛，染上了一層細密的白霜。
身下車輪碾過古老敦實的青石路面，那沉重的、富有節奏的轆轆聲響在夜色中回蕩——忽遠忽近，縹緲悠長——竟像極了記憶深處那一年……那是跟隨賈母，乘著華麗的畫舫蕩漾在月色溶溶的秦淮河上。
月華如練傾瀉河面，船櫓輕柔地搖著，攪碎了滿河的碎銀，泠泠水聲正是這般入耳入心。
此刻她縮在奢華貂毛暖手筒里的纖細指尖無意識地蜷曲了一下，指腹輕柔地摩挲著溫潤的貂絨，恍惚間，指尖似乎隔著渺遠的時空，真的觸碰到瀟湘館那低垂的竹簾上凝結的、晶瑩剔透的冰凌。
前世總覺得金陵的冬天，雪也下得敷衍了事，少了那份北方的凜冽與徹骨。
而此刻身處異邦，倫敦冬夜呼出去的氣息都仿佛要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細碎的冰晶，綴在鼻尖，閃爍著冰冷的星芒。
突然，馬車毫無預兆地劇烈顛簸了一下！
“吁——！”
車夫高聲呵斥的聲音傳來。
伴隨著顛簸，“哐當”一聲悶響從車廂角落發出，那只精致的鑲銀琺瑯暖手爐似乎被震歪了，爐蓋滑落，幾點熾紅的火星倏然迸濺而出，在昏暗的車廂內劃出短暫而明亮的軌跡，就在這刺目的火光一閃而逝的瞬間，照亮了她清澈瞳孔深處——那里正倒映著她方才未吟誦完全的詩句：“車馬迷蹤藏市井……”恰在此時，馬車拐過一個街角。
空氣中飄來濃郁的焦糖與新鮮烤制肉桂面包的甜暖香氣，但這**的味道又混合著馬匹皮革特有的腥膻以及車輪卷起的塵土氣息……一股極其怪異的感覺攫住了她。
這復雜而粗糲的倫敦街巷氣味，竟讓她腦中不受控制地閃現過大觀園小廚房里熱火朝天的景象——蒸蟹的鮮味彌漫開時，那沖天的、帶著酸辛的生姜與香醋的濃烈氣息……畫面與氣味的錯亂重疊，引得她喉頭一陣莫名的發緊。
“……樓臺幻影沒鷗鴉?！?br>
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心中續完了這個對句，將目光投向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。
幾乎人手一柄的碩大黑色雨傘在濃霧中攢動，如同一片移動的暗礁。
為何這里的紳士淑女們如此鐘情于這種深沉得幾乎壓抑的黑色？
這在她看來過于單調刻板了。
一個清晰的記憶碎片猛地跳進腦海：那年賈府大雪紛飛，眾姐妹在蘆雪亭雅集聯詩，一片歡聲笑語中，史湘云帶著她那標志性的豪放不拘，笑嘻嘻地從賈寶玉手中一把搶過了熱氣騰騰的烤鹿肉，也不顧燙口，張嘴便咬。
滾燙的油珠順著她的嘴角滴落，在白雪覆蓋的地面上，鮮亮的紅梅旁，洇開一小圈如同朱砂顏料般刺眼的油漬印記……而此刻，車窗外交錯而過的無數撐開的黑色大傘，在蒼茫的霧氣和暗淡的路燈下，緩緩移動。
一瞬間，它們在她眼中驟然變形成千百只巨大的、在寒夜中收斂起巨大翅膀的黑色烏鴉，沉默得令人心悸，貪婪地等待著吞噬那些飄零墜落的、蒼白的雪花。
“……臨河欲掬一掊白，呵手才溫半掬瑕……”低微得近乎聽不見的呢喃再次泄露了她的心事。
“……塞拉！”
露米諾爾夫人帶著一絲無奈和警惕的聲音像一道指令，立刻截斷了她沉浸的思緒。
“我說過多少次了，不要在家里或者外面這樣自言自語！”
塞拉菲娜趕緊抿住嘴唇。
糟糕，下意識又犯了**病。
這里不是瀟湘館，再也不是可以隨心吟詠的地方了。
“我剛才囑咐你的話，都記牢了沒有？”
露米諾爾夫人顯然不放心，又一次強調著社交場上的要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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