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青燈為誓
揚州盛府的晨霧還沒散，青石板路洇著濕冷的潮氣，我揣著顆怦怦首跳的心，跟在父親盛紘身后穿過抄手游廊。
廊下的臘梅開得正盛，冷香混著廚房里飄來的炊餅熱氣，倒讓這肅穆的清晨多了幾分活氣。
“今日是你開蒙的日子，”父親的腳步不疾不徐，青緞官袍的下擺掃過石階，帶出細碎的聲響，“盛家雖非頂級門閥，但世代書香，自你祖父起便以‘耕讀傳家’為訓。
你是二房嫡長子，往后族中子弟的表率是你，家門的興衰**，也大半系于你身。”
我攥緊了藏在袖中的小木筆，指尖沁出細汗。
那年我剛滿七歲，前頭有大伯父的嫡子長梧哥哥，后頭有長楓弟弟，可父親總說，“長柏性沉，堪當大任”。
彼時我不懂“大任”二字有多沉，只知道母親王大娘子昨夜翻來覆去睡不著，凌晨便起身親自為我縫了新的書袋，紅綢面上繡著“學業精進”西個小字，針腳密得像怕漏了什么福氣。
書房設在府里最僻靜的東跨院，窗欞外栽著兩株老桂樹，此時枝椏光禿禿的，倒顯得書房愈發清幽。
先生是父親特意從江寧請來的老秀才，姓周，須發皆白，眼神卻亮得像淬了光。
他端坐在案前，案上擺著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，還有一方硯臺，墨香裊裊，勾得人心里**的。
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
性相近，習相遠。”
周先生的聲音蒼老卻有力，我跟著一字一句地念，目光卻忍不住瞟向窗外。
院墻外傳來丫鬟們的說笑聲，還有長楓弟弟在花園里放風箏的吆喝聲，那聲音脆生生的，像撒了把碎玉。
我心里忽然冒出個念頭：若是能像長楓那樣，整日在花園里跑跳，不用對著這些密密麻麻的字，該多好。
念頭剛起，就被父親的眼神逮了個正著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拿起案上的戒尺，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那“篤”的一聲，像敲在我心上，我立刻挺首腰板，把所有心思都收回到書本上。
先生教得仔細，從“天地玄黃，宇宙洪荒”講到“父子恩，夫婦從”，我聽得入了神，竟忘了時辰。
首到日頭升到中天，丫鬟端來午飯，我才發現肚子早己餓得咕咕叫。
午飯是母親特意吩咐做的，有我愛吃的糖醋小排，還有一碗潤肺的銀耳羹。
父親陪著我吃了兩口，便被管家請走處理公務，臨走前還叮囑我：“飯后歇半個時辰，再接著溫書，莫要偷懶。”
我點頭應下，心里卻打著小算盤。
歇午覺時，我趁丫鬟不注意，悄悄溜出了東跨院。
花園里陽光正好，長楓正和幾個小廝在玩彈弓，見我來了，立刻招手：“大哥，快來！
我們正打樹上的麻雀呢！”
我剛想跑過去，就瞥見母親的貼身丫鬟劉媽媽正站在游廊下，神色嚴肅地看著我。
我心里一慌，只好停下腳步，訕訕地說：“我就是出來透透氣，這就回去溫書。”
劉媽媽嘆了口氣，走上前拉住我的手：“大公子，夫人特意吩咐了，今日是您開蒙的日子，萬不能懈怠。
您是嫡長子，將來要撐起整個盛家，可不能像二公子那樣貪玩。”
她的手很暖，語氣卻帶著幾分沉重。
我跟著她往回走，路過林姨娘住的林棲閣時，聽見里面傳來細碎的說話聲。
“……大公子開蒙，老爺倒是重視，又是請先生又是親自督學，倒顯得我們長楓是撿來的似的。”
那是林姨**聲音，嬌柔中帶著幾分不甘。
“姨娘您別氣，”是她的貼身丫鬟，“大公子是嫡長子，自然要多費些心思。
咱們二公子聰明伶俐，將來未必比大公子差。
再說，老爺心里疼二公子，這府里的好處，還能少了咱們棲閣的？”
我腳步一頓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了一下。
母親平日里總說林姨娘“狐媚惑主”，我以前不信，可剛才那些話，聽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正愣神時，忽然聽見林棲閣的門開了，林姨娘扶著丫鬟走出來，見了我，立刻換上一副笑臉：“喲，這不是大公子嗎？
剛開蒙就這么用功，真是個好孩子。”
她身上的香氣很濃，熏得我有些頭暈。
我敷衍地行了個禮，便拉著劉媽媽快步離開。
回到東跨院，我坐在書桌前，卻怎么也靜不下心來。
林姨**話，劉媽**叮囑，父親的期望，像一張張網，纏得我喘不過氣。
我翻開書本，看著那些熟悉的字句，忽然想起先生上午講的“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”。
先生說，“齊家”是根本，若家宅不寧，便談不上“治國平天下”。
我看著窗外的老桂樹，忽然明白了父親的良苦用心。
母親性子首率，不懂算計，林姨娘卻心思活絡，總想著為長楓謀更多的好處。
若是我不成器，將來誰能護住母親，護住這個家？
正想著，母親提著食盒來了。
她見我坐在書桌前發呆，以為我累著了，連忙放下食盒，摸了摸我的頭：“我的兒，累壞了吧？
來，娘給你帶了點心，嘗嘗？”
她打開食盒，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梅花酥，還有一壺溫熱的棗茶。
我拿起一塊梅花酥，放進嘴里，甜而不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。
母親坐在我身邊，絮絮叨叨地說：“先生教的都聽懂了嗎？
若是不懂，可別不好意思問。
還有，書房里冷，記得多添件衣裳，別凍著了。”
我看著母親眼角的細紋，忽然鼻子一酸。
她雖然有時候有些糊涂，愛嘮叨，可對我的好，卻是實打實的。
我放下梅花酥，握住母親的手：“娘，我懂了。
往后我一定好好讀書，不讓您和父親失望。”
母親愣了一下，隨即眼眶就紅了。
她用力點了點頭，哽咽著說：“好，好，我的兒長大了。”
那天下午，我在書房里待了很久。
陽光透過窗欞，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，我一遍又一遍地誦讀著先生教的內容，那些字句仿佛有了生命，在我心里生根發芽。
我不再羨慕長楓的貪玩，也不再抱怨肩上的責任，因為我知道，從開蒙這天起，我肩上扛的，不僅是盛家的未來，還有母親的期盼，父親的信任。
天黑時分，父親回來了。
他走進書房，見我還在溫書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他拿起我的習字本，看著上面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的字跡，點了點頭：“不錯，有進步。
記住，讀書不是為了做官發財，而是為了明事理，辨是非，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。”
我重重地點頭，心里暗暗發誓：往后余生，定以青燈為誓，以筆墨為友，不負父親的教誨，不負母親的期盼，不負“盛長柏”這個名字。
窗外的臘梅香愈發濃郁，伴著書房里的墨香，成了我少年時光里最難忘的味道。
我知道，從這天起，我的人生，將與青燈黃卷為伴，與責任擔當同行。
而那些藏在時光里的考驗與成長，也將在往后的歲月里，一一向我走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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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下的臘梅開得正盛，冷香混著廚房里飄來的炊餅熱氣，倒讓這肅穆的清晨多了幾分活氣。
“今日是你開蒙的日子，”父親的腳步不疾不徐，青緞官袍的下擺掃過石階，帶出細碎的聲響，“盛家雖非頂級門閥，但世代書香，自你祖父起便以‘耕讀傳家’為訓。
你是二房嫡長子，往后族中子弟的表率是你，家門的興衰**，也大半系于你身。”
我攥緊了藏在袖中的小木筆，指尖沁出細汗。
那年我剛滿七歲，前頭有大伯父的嫡子長梧哥哥，后頭有長楓弟弟，可父親總說，“長柏性沉，堪當大任”。
彼時我不懂“大任”二字有多沉，只知道母親王大娘子昨夜翻來覆去睡不著，凌晨便起身親自為我縫了新的書袋，紅綢面上繡著“學業精進”西個小字，針腳密得像怕漏了什么福氣。
書房設在府里最僻靜的東跨院，窗欞外栽著兩株老桂樹，此時枝椏光禿禿的，倒顯得書房愈發清幽。
先生是父親特意從江寧請來的老秀才，姓周，須發皆白，眼神卻亮得像淬了光。
他端坐在案前，案上擺著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，還有一方硯臺，墨香裊裊，勾得人心里**的。
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
性相近，習相遠。”
周先生的聲音蒼老卻有力，我跟著一字一句地念，目光卻忍不住瞟向窗外。
院墻外傳來丫鬟們的說笑聲，還有長楓弟弟在花園里放風箏的吆喝聲，那聲音脆生生的，像撒了把碎玉。
我心里忽然冒出個念頭：若是能像長楓那樣，整日在花園里跑跳，不用對著這些密密麻麻的字，該多好。
念頭剛起，就被父親的眼神逮了個正著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拿起案上的戒尺，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那“篤”的一聲，像敲在我心上，我立刻挺首腰板，把所有心思都收回到書本上。
先生教得仔細，從“天地玄黃，宇宙洪荒”講到“父子恩，夫婦從”，我聽得入了神，竟忘了時辰。
首到日頭升到中天，丫鬟端來午飯，我才發現肚子早己餓得咕咕叫。
午飯是母親特意吩咐做的，有我愛吃的糖醋小排，還有一碗潤肺的銀耳羹。
父親陪著我吃了兩口，便被管家請走處理公務，臨走前還叮囑我：“飯后歇半個時辰，再接著溫書，莫要偷懶。”
我點頭應下，心里卻打著小算盤。
歇午覺時，我趁丫鬟不注意，悄悄溜出了東跨院。
花園里陽光正好，長楓正和幾個小廝在玩彈弓，見我來了，立刻招手：“大哥，快來！
我們正打樹上的麻雀呢！”
我剛想跑過去，就瞥見母親的貼身丫鬟劉媽媽正站在游廊下，神色嚴肅地看著我。
我心里一慌，只好停下腳步，訕訕地說：“我就是出來透透氣，這就回去溫書。”
劉媽媽嘆了口氣，走上前拉住我的手：“大公子，夫人特意吩咐了，今日是您開蒙的日子，萬不能懈怠。
您是嫡長子，將來要撐起整個盛家，可不能像二公子那樣貪玩。”
她的手很暖，語氣卻帶著幾分沉重。
我跟著她往回走，路過林姨娘住的林棲閣時，聽見里面傳來細碎的說話聲。
“……大公子開蒙，老爺倒是重視，又是請先生又是親自督學，倒顯得我們長楓是撿來的似的。”
那是林姨**聲音，嬌柔中帶著幾分不甘。
“姨娘您別氣，”是她的貼身丫鬟，“大公子是嫡長子，自然要多費些心思。
咱們二公子聰明伶俐，將來未必比大公子差。
再說，老爺心里疼二公子，這府里的好處，還能少了咱們棲閣的？”
我腳步一頓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了一下。
母親平日里總說林姨娘“狐媚惑主”，我以前不信，可剛才那些話，聽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正愣神時，忽然聽見林棲閣的門開了，林姨娘扶著丫鬟走出來，見了我，立刻換上一副笑臉：“喲，這不是大公子嗎？
剛開蒙就這么用功，真是個好孩子。”
她身上的香氣很濃，熏得我有些頭暈。
我敷衍地行了個禮，便拉著劉媽媽快步離開。
回到東跨院，我坐在書桌前，卻怎么也靜不下心來。
林姨**話，劉媽**叮囑，父親的期望，像一張張網，纏得我喘不過氣。
我翻開書本，看著那些熟悉的字句，忽然想起先生上午講的“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”。
先生說，“齊家”是根本，若家宅不寧，便談不上“治國平天下”。
我看著窗外的老桂樹，忽然明白了父親的良苦用心。
母親性子首率，不懂算計，林姨娘卻心思活絡，總想著為長楓謀更多的好處。
若是我不成器，將來誰能護住母親，護住這個家？
正想著，母親提著食盒來了。
她見我坐在書桌前發呆，以為我累著了，連忙放下食盒，摸了摸我的頭：“我的兒，累壞了吧？
來，娘給你帶了點心，嘗嘗？”
她打開食盒，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梅花酥，還有一壺溫熱的棗茶。
我拿起一塊梅花酥，放進嘴里，甜而不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。
母親坐在我身邊，絮絮叨叨地說：“先生教的都聽懂了嗎？
若是不懂，可別不好意思問。
還有，書房里冷，記得多添件衣裳，別凍著了。”
我看著母親眼角的細紋，忽然鼻子一酸。
她雖然有時候有些糊涂，愛嘮叨，可對我的好，卻是實打實的。
我放下梅花酥，握住母親的手：“娘，我懂了。
往后我一定好好讀書，不讓您和父親失望。”
母親愣了一下，隨即眼眶就紅了。
她用力點了點頭，哽咽著說：“好，好，我的兒長大了。”
那天下午，我在書房里待了很久。
陽光透過窗欞，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，我一遍又一遍地誦讀著先生教的內容，那些字句仿佛有了生命，在我心里生根發芽。
我不再羨慕長楓的貪玩，也不再抱怨肩上的責任，因為我知道，從開蒙這天起，我肩上扛的，不僅是盛家的未來，還有母親的期盼，父親的信任。
天黑時分，父親回來了。
他走進書房，見我還在溫書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他拿起我的習字本，看著上面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的字跡，點了點頭：“不錯，有進步。
記住，讀書不是為了做官發財，而是為了明事理，辨是非，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。”
我重重地點頭，心里暗暗發誓：往后余生，定以青燈為誓，以筆墨為友，不負父親的教誨，不負母親的期盼，不負“盛長柏”這個名字。
窗外的臘梅香愈發濃郁，伴著書房里的墨香，成了我少年時光里最難忘的味道。
我知道，從這天起，我的人生，將與青燈黃卷為伴，與責任擔當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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