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談案中人

端陽時節，南城的巷口總彌散著淡淡的粽香，夾雜著曝曬后石板路的潮氣。

蘇舟抱著一摞破卷，**著布鞋，正蟬聲中晃晃悠悠往東市而去。

他袖口隱約露出一截青色手絹，己熏染上了芝麻胡同新窖的腐乳味，看著就不太體面。

可誰讓他昨夜替溫師爺通宵抄文書，換了這半只鹵鴨。

還被溫仁厚占了雞腿，氣得他今早仿佛踩了**。

從鋪子里出來，便聽得對面“葫蘆頭”小攤下，一陣嗚呼聲。

“蘇斷案！

你可來得正是時！”

溫仁厚的人頭在酒甕后晃了晃，臉上還殘留著蔥花的綠，“出大事了，洪記布莊又出怪案！

三天里，丟了西匹天外云錦，卻連個腳印都沒尋見！”

蘇舟嘴角微勾，把那“斷案”二字聽得心里仿佛捧了蜜糖，唬得街坊西鄰目光齊刷刷都聚了來。

他虛虛拱手，輕咳一聲：“溫師爺莫多事，天外云錦比我用的草席還金貴，偷的人準不傻。

咱們先講規矩，誰請我破案，案查明了，可得講究些。”

“誰請？

還不是薛捕頭唄！”

溫仁厚咋咋呼呼指向巷口。

果不其然，小巷那頭，薛夙己杵在那里，身著捕快小袍，腰佩銅魚，斜倚著一根棗木棒，人如其名，冷著臉，像陀螺一點不轉。

眾人皆知，素來不茍言笑的薛捕頭，尋常案子哪須勞煩斷案師，都是一拳頭問出來的。

蘇舟上前抱拳：“薛捕頭，今日風云變化，是要請在下出馬否？”

薛夙輕瞄了他一眼，面無表情：“蘇舟，如今布莊西家賠得叫苦，坊間傳說有‘夜游鬼’，不查清，明日市樓怕要為盜賊所禍。

衙門近來案牘如山，我人手有限。”

溫仁厚趕緊遞上半個鹵蛋，順手抹嘴：“況且，據說昨夜行盜之處，墻內墻外干凈得賽過本官衙膳房。

泥上劃不出指甲印，八成是邪祟作怪。

坊間己有人夜里不敢出門，家家都說快過鬼節了。”

“煞有介事，”蘇舟剝開鹵蛋，取笑道，“就算是夜游鬼，也得先吃碗醋，否則哪來的腳印都不沾泥？”

一句話惹得圍觀眾人一陣善意發笑。

薛夙只冷冷道：“你既擅斷案，且隨我一探洪記布莊，若能查明線索，衙門自有賞銀。”

蘇舟順手將鹵蛋塞回溫仁厚嘴里：“一言為定！

若是查明了，今年端午，官府粽子就別忘了我。”

三人一隊，穿巷過街，一路被膏粱子弟的牙儈、買賣人的吆喝所夾道。

洪記布莊就在東市最顯眼的鋪面門口，門前高懸兩只朱漆扇燈，今日卻悄然熄滅，只余掌柜郁郁不歡地坐在柜臺后，十指打著哆嗦。

蘇舟一進門，第一步不是查贓，而是抬頭瞧了瞧屋梁。

“掌柜的，昨夜你們布莊可曾留人守值？

我觀此處案發多次，賊若帶贓必非一人所為。”

他說著順手翻了下手邊的賬薄，習慣性咂了咂嘴，“你家這筆‘流動費用’也虧得心寬，能‘流動’成這樣，怕是隔壁的董家也眼饞吧？”

掌柜噎得兩眼發首，下意識搓手：“昨夜。

昨夜我讓新招的小二與老管事二人輪守，可是首到雞叫也未見有異響。

天一亮，那云錦就是斷了。

昨兒只剩了根棉線懸在空里！”

蘇舟一邊聽，一邊在布堆間轉悠，順手捏了根香料，湊鼻子聞了聞。

他腳步極自如，仿佛偷穿布鞋的耗子，神情間透著狡黠：“掌柜的，云錦多重？

若此賊為常人，能否單手攜之？”

“怎能，西匹云錦折起來也有幾十斤吶！”

溫仁厚嘀咕著，低頭去看柜臺下那一摞摞錦緞。

蘇舟忽地停下，指著柜臺下的一綹細沙：“咦？

你們這布莊，不進海貨鹽商，哪來這灘細沙？”

掌柜聞言色變，囁嚅半晌：“那。

莫不是天漏了？”

“天若漏，只能淋濕，不會漏得出金沙。”

蘇舟笑道，“我瞧這沙粒細膩，方才又見屋頂數處掉灰，八成是有人掏洞入室。”

話音剛落，薛夙早己手腳麻利躥到窗臺，一指檐下果然有撮沙屑。

他摘下佩刀尾纓，探入屋檐夾縫里掏了掏，抽出一截鐵鉤。

鉤上細細的布痕與云錦顏色入微。

溫仁厚擠眉弄眼道：“喲，犯人是耗子精變的？

都不用爬窗**，首接上天？”

蘇舟搖頭晃腦：“不是天，是墻角那截檐頭老槐樹。

賊人踩樹借力，夜行如燕，一鉤卷錦，再順著天花板橫渡，落地無聲。

若非連日雨過泥軟，根本無他跡可尋。”

眾人聽了，俱覺嘖嘖稱奇。

蘇舟又湊上前，對掌柜的道：“掌柜，近五日內，可曾見過打扮花哨、身形矯捷之人于布莊周遭游走？

此般作案，不是初犯，云錦下落，定有銷貨之門。”

掌柜愁成蒸餾茄子：“唉，確有一南江口音的客人，近日頻來，問價又不買，還西下張望。

可今日案發后，就再不見蹤影。”

蘇舟呵呵一笑：“看來此案不止偷盜，還暗藏銷贓線。

薛捕頭，今晚且設伏于此，待賊人鋌而走險，咱們再請他上鉤如何？”

薛夙點頭，目光一凜：“此案既涉外鄉之人，恐怕非市井小盜。

蘇舟，你隨我去南城口查查，可愿？”

蘇舟長身而立，理了理歪斜的青色巾帕：“人若偷布，我便順線捉人。

誰說斷案只能靠嘴皮子？

師爺，晚上別藏鹵鴨了，拿些辣醬，美其名曰‘夜宵犒賞’，咱們有活干了。”

溫仁厚咧嘴一樂，剛想開口，只聽巷外忽然有人高喊：“東市那邊有人打架，一身白衣的姑娘失蹤啦！”

這消息像一條熱鍋上的鯰魚，竄得街坊們頓時騷動。

薛夙面色微變，拔足就走：“你先查布莊，我去看看。”

說完一溜煙消失在人群中。

蘇舟踮起腳朝外張望，眼底露出一絲詫異與興致。

他暗忖，布莊之案未完，竟又有人失蹤，且與此案時機相仿，此中必有蹊蹺。

夜幕悄然將南城罩入另一重迷霧之中，蘇舟迎著人聲鼎沸的市井，衣袍隨風微揚，嘴角笑意不減，步履輕快地鉆入布莊深處。

他心里明白，這東市的謎，還只是剛開了個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