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棄卒

蝕骨的疼痛，如期而至。

如同千萬根燒紅的細針，從靈魂深處刺出，一遍又一遍地刮擦著他的神經。

墨淵從那張吱呀作響的破舊木板床上猛地蜷縮起身子，指關節因用力而攥得發白，粗重的喘息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
冷汗，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粗布衣衫。

業火灼魂。

五年了，這份“禮物”從未有一日缺席。

它源于道基崩毀時，那無數因果罪孽的反噬，是他親手種下的苦果，日夜焚燒，提醒著他那無法磨滅的過去。

他死死咬緊牙關，試圖將那慘烈的記憶畫面驅逐出腦海，但無用。

五年前那場沖天的火光，凡人臨死前絕望的哀嚎，孩子驚恐無助的眼神，以及……通訊法器中，上司那道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的“清穢”指令，如同附骨之蛆，糾纏不休。

“呃……”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喉間溢出。

他艱難地撐起身，踉蹌走到窗邊，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。

一股帶著淡淡腐朽氣息的空氣涌入，稍微沖淡了屋內壓抑的痛苦。

窗外，是望北城永恒不變的鉛灰色天空。

細密如塵的“灰雨”正無聲飄落，它們不是水，而是蘊**微弱“蝕氣”的微粒，緩慢地侵蝕著這片天地的一切。

街道上的行人稀疏，都用浸過藥水的厚布巾緊緊掩住口鼻，步履匆匆，仿佛慢上一步，就會被這絕望的灰色吞噬。

這座位于世界邊緣的小城，就像他一樣，正在無可挽回地、緩慢地銹蝕、崩壞。

“墨叔叔！”

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穿透了灰蒙蒙的雨幕。

鄰居家的小女孩阿笙，用一塊破舊的油布頂在頭上，小跑著穿過街道，來到他的窗下。

她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干凈的布包里拿出一個用寬大樹葉包裹的東西，踮起腳，遞了上來。

“娘親讓我給你的！

是新蒸的粗面饃饃！”

阿笙的小臉在灰雨中顯得有些蒼白，但那雙眼睛卻亮晶晶的，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。

“謝謝您上次幫爹爹緩解了痛！”

墨淵看著那還帶著些許溫熱的樹葉包，伸出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

記憶中，他曾接過更珍貴的靈丹妙藥，卻從未像此刻這般，感覺手中的物事如此沉重。

一個月前，阿笙的父親，一個老實巴交的礦工，因長期接觸含有微量蝕氣的礦石而病倒，咳出的痰都帶著灰敗的顏色。

城里的郎中都束手無策。

墨淵只是用了一些凡俗草藥，結合一點對“蝕氣”與人體生機關系的粗淺理解，配了幾劑藥。

他并未動用絲毫靈力，但那藥卻意外地起了效果。

這雙曾經沾滿無辜者鮮血的手，如今竟也能……救人嗎？

他喉嚨有些發緊，最終只是低啞地回了兩個字：“謝謝。”

阿笙甜甜一笑，轉身又跑回了對面的小屋。

握著那微涼的饃饃，墨淵沉默地站在窗邊。

小女孩純真的笑容與他記憶中那些在“清穢”火焰中扭曲消逝的稚嫩面孔重疊，讓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窒息般的疼痛甚至壓過了業火的灼燒。

就在這時——“鐺！

鐺！

鐺！”

城墻方向，傳來了急促而沉悶的鐘聲！

**警戒！

這意味著，有三只以上的“蝕獸”——那些被蝕氣徹底侵蝕、失去理智，只剩下殺戮本能的妖獸——正在靠近望北城。

街道上本就稀疏的行人瞬間消失無蹤，家家戶戶門窗緊閉，恐懼如同無形的灰雨，迅速彌漫開來。

沒過多久，一個穿著陳舊皮甲、身材高大的身影快步走過他的窗前，是城防隊的老趙。

他看到了站在窗口的墨淵，腳步頓了頓，古銅色的臉上寫滿了凝重。

“墨老弟，”老趙的聲音帶著疲憊，“今年的蝕潮，來得比往年更兇了……你這身子骨，晚上千萬別出門。

鎖好門窗，聽到任何動靜都別出來！”

墨淵看著老趙眼里的血絲和甲胄上新增的劃痕，默默點了點頭。

老趙嘆了口氣，拍了拍腰間的佩刀，快步朝城墻方向跑去。

灰雨依舊在下，遠處的天際，隱約傳來幾聲非人的、充滿暴戾氣息的嘶吼。

墨淵緩緩關上了窗戶，將那片令人絕望的灰色隔絕在外。

房間內重新陷入昏暗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。

他低頭，看著手中那個用樹葉仔細包裹的粗面饃饃，指尖傳來粗糙而真實的觸感。

然后，他抬起手，用指腹輕輕抹去窗臺上積聚的一層灰色蝕塵，眼神空洞而冰冷。

一個廢人，又能做些什么呢？

他閉上眼，將那口翻涌上喉頭的腥甜血氣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