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薄荷糖

南城的夏天，是被無盡的蟬鳴和灼人的陽光填滿的。

高二剛開學不久，午后第一節混合公開課，是高二年級三個班在一個大教室上課。

總是最難熬的時光。

老舊的電扇在頭頂吱呀作響，攪動一室悶熱黏稠的空氣，卻帶不來多少涼意。

陽光透過窗外的香樟樹葉，在攤開的課本上投下細碎搖曳的光斑。

宋暖有些昏昏欲睡，筆尖在草稿紙的角落無意識地畫著一片葉子，思緒早己飄遠。

“報告。”

一個清冽的男聲自身后門口響起，像一顆薄荷糖猝不及防地墜入這潭沉悶的死水，瞬間擊碎了宋暖的瞌睡。

她下意識地回頭。

教室后門站著一個個子很高的男生，穿著簡單的白色短袖校服，身形清瘦挺拔。

他似乎是剛打完球，額前的黑發被汗水浸濕了幾縷，隨意地搭在眉骨上，眼神里帶著一點奔跑后的微喘，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。

是孟讓。

宋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她當然知道他是誰。

高二理科班的風云人物，孟讓。

成績好，長得好看，籃球也打得出色，是學校里不少女生悄悄議論的對象。

“進來吧。”

物理老師推了推眼鏡，語氣還算溫和。

孟讓點了點頭，邁步走進教室。

他的座位，在宋暖的斜后方。

就在他經過宋暖身邊的那一刻，一陣極輕極淡的風隨之掠過。

不是汗味，而是一種像是被陽光曬過的、混合著洗衣粉干凈氣息和一點點青草樹葉的味道，短暫地沖散了周圍的沉悶。

宋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，隨即像是意識到什么，飛快地轉回頭，垂下眼睛，假裝專注地看著課本上那些晦澀的電路圖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耳根后悄悄漫上了一點不自然的熱度。

她能感覺到孟讓在她身后坐下，聽到他拉開椅子，放下書包的細微聲響。

心臟，后知后覺地，開始不規律地跳動起來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清晰得仿佛蓋過了窗外喧囂的蟬鳴。

同桌林瑜悄悄湊過來，用氣聲在她耳邊說：“看，是孟讓誒。

他今天怎么遲到了？”

宋暖沒有回答，只是胡亂地點了點頭，筆尖在剛才畫的那片葉子上又重重描了一遍。

她不敢再回頭，卻能清晰地感知到斜后方那個位置的存在。

那是一種無形的磁場，擾亂了這一方空氣，也擾亂了她的心跳節奏。

十六七歲的年紀，心動有時候就是這樣簡單。

可能只是一個身影，一個聲音，或者一陣不經意掠過的風。

它來得悄無聲息，卻足以在一個平凡的午后，為一個女孩的世界按下暫停鍵，然后，重新著色。

窗外的蟬鳴依舊不知疲倦。

宋暖想，這個夏天，或許會有點不一樣。

下課鈴響，物理老師拖堂的兩分鐘像是一個世紀那么漫長。

老師剛宣布下課，教室里瞬間就活絡起來，桌椅挪動的聲音、同學們的談笑聲充斥了整個空間。

宋暖還沉浸在剛才那陣莫名心悸的余波里，有些怔忡。

林瑜己經迫不及待地拉著她的胳膊：“走走走，熱死了，小賣部買汽水去！”

穿過被陽光曬得發白的連廊，小賣部門口擠滿了人。

冰柜一開，冷氣混著各種飲料的甜香撲面而來，總算驅散了些許燥熱。

“我要橙子味的！”

林瑜一邊說著，一邊伸手去拿。

宋暖彎腰，正準備拿自己常喝的礦泉水，視線卻不經意地越過攢動的人頭，看到了站在冰柜另一側的身影。

是孟讓。

他微微側著身，正從冰柜最里面拿出一瓶冰鎮的茉莉清茶，修長的手指握著瓶身，冷凝的水珠迅速沁出，順著他清晰的手腕線條滑落。

他旁邊站著幾個同樣高大的男生，笑著在討論剛才球賽的某個細節。

“喂，暖暖，你發什么呆呢？

拿水啊！”

林瑜碰了碰她。

宋暖猛地回神，倉促地隨手從旁邊拿了一瓶——觸手卻是一片冰涼的玻璃質感，和她平時喝的礦泉水包裝完全不同。

等她付了錢，被林瑜拉著擠出人群，走到樹蔭下，才看清自己手里拿的，竟然是一瓶和孟讓一模一樣的茉莉清茶。

“咦？

你換口味啦？”

林瑜咕咚咕咚喝著自己的汽水，好奇地看了一眼。

宋暖看著手里綠瑩瑩的瓶子，瓶身的水珠濡濕了掌心，帶來一片沁涼的濕意。

她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，擰開瓶蓋，小心地喝了一口。

清甜微澀的茶香在口中彌漫開，帶著冰鎮后特有的清爽。

很奇怪，這味道似乎和她剛才嗅到的那陣掠過身邊的風，有了某種隱秘的關聯。

“欸，快看，”林瑜用胳膊肘輕輕撞她，壓低聲音，帶著點興奮，“孟讓他們往籃球場去了。”

宋暖抬頭，果然看見那幾個挺拔的身影說笑著走向不遠處的籃球場。

孟讓邊走邊喝著那瓶茉莉清茶，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輕輕滾動。

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在他身上，將他的白襯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邊。

那一刻，宋暖忽然覺得，嘴里清茶的余味，混合著此刻灼熱的陽光，以及胸腔里再次不聽話的心跳，釀成了一種她從未嘗過的、名為“夏日”的復雜滋味。

下午是兩節連堂的數學課。

宋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能聽到遠處籃球場隱約傳來的拍球聲和呼喊聲。

她的目光偶爾會不受控制地飄向窗外，在那群奔跑的身影中，精準地捕捉到那個最清晰的白點。

***，數學老師正在講解一道復雜的函數題，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個公式和符號。

宋暖低頭，看著自己的筆記本。

在密密麻麻的公式旁邊，她握著筆，指尖微動，等她自己意識到的時候，那干凈整潔的筆記本頁腳，己經悄然出現了兩個極其微小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字——孟讓。

筆跡青澀，帶著點猶豫的弧度，像是怕被主人發現，又像是忍不住想要留下的秘密。

她像被燙到一樣，猛地用手掌蓋住那個角落，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。

窗外籃球場的聲音、老師講課的聲音、同桌寫字的沙沙聲，仿佛瞬間遠去，整個世界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，和掌心下那兩個滾燙的字。

她偷偷地、極快地抬眼，瞥了一眼斜后方的座位。

孟讓正微微低著頭，專注地看著桌上的試卷，側臉線條干凈利落。

他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，在這個尋常的、燥熱的下午，有一個女孩，因為他不經意路過時帶來的一陣風，因為一瓶陰差陽錯的茉莉清茶，將他的名字，偷偷藏進了十六歲夏日最隱秘的角落里。

蟬鳴依舊。

她的夏天，好像真的開始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