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你就叫江潯

山村的夜靜得能聽見草葉上露珠滾落的聲響，墨色的天幕壓得很低，星星被厚重的云絮裹著，連一絲微光都透不出來。

家家戶戶的煙囪早沒了炊煙，窗欞里的燈光也熄得干凈，唯有村東頭那處矮墻圍著的院落，還亮著一窗暖黃的光，像黑夜里孤懸的星子。

西廂房的窗紙被風輕輕吹得顫動，屋里傳來的女子**聲，卻沒被這風揉得柔和半分——桂香癱在鋪著粗布褥子的床上，額前的碎發全被汗水黏在皮膚上，臉色白得像剛從井里撈上來的棉絮。

她雙手緊緊抓著床頭的木欄，指節泛出青白色，每一次疼痛襲來，身子都像被無形的手擰成一團，淚水混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被褥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她氣若游絲地喚著，聲音里滿是脫力的顫抖。

床邊的****來回踱步，青灰色的布衫下擺蹭著地面，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。

她一會兒抬眼瞅墻上掛著的舊時鐘——表盤上的指針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，秒針走動的“咔嗒”聲，此刻聽著比桂香的**還揪心；一會兒又俯身攥住桂香的手，掌心的老繭磨得桂香發疼，卻也給了她一點支撐。

“快了快了，桂香啊，再忍忍。”

老**的聲音有些發顫，往時鐘的方向又瞟了一眼，“還有十五分鐘，等熬過這陣，咱**的長孫就來了。”

桂香咬著牙，下唇己經被啃出了血印，她用力點了點頭，把到了嘴邊的痛呼又咽了回去。

窗外的風似乎更急了，卷著院角老槐樹的葉子，“嘩啦”一聲響，讓屋里的空氣都跟著緊了幾分。

房門外的石階上，幾個男女或坐或站，都沒說話。

**老大，也就是桂香的男人，背靠著門框，雙手攥得死緊，指縫里都滲了汗，耳朵卻豎得筆首，生怕漏過屋里的任何一點聲音。

旁邊的幾個親戚也都低著頭，臉上滿是焦急，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西廂房的窗戶，眼神里滿是期盼。

“還有十分鐘了！”

屋里突然傳來老**拔高的聲音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。

就在這時，一道刺眼的金光突然從西廂房的屋頂竄了出來，瞬間照亮了整個院落！

那光芒太過耀眼，門外的幾人都下意識地抬手擋住眼睛，連屋里的老**和桂香，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晃得瞇起了眼。

等金光散去，屋里竟多了一個人。

那人站在屋角，身穿一件玄色的唐裝，衣料看著極為考究，領口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云紋，在油燈下泛著淡淡的光。

他的黑色長發用一根玉簪半束在腦后，剩下的發絲垂在肩頭，襯得脖頸線條愈發修長。

一張臉生得極為英俊，眉如墨畫，眼若寒星，鼻梁高挺，唇色偏淡，只是周身帶著一股清冷的氣場，與這滿是煙火氣的小屋格格不入，更不像是90年代會有的裝扮。

老**先是一愣，隨即看清來人的模樣，臉色驟變，連忙就要屈膝下跪，嘴里還念叨著：“老身見過鬼王大人！”

“免禮。”

鬼王抬手，一團黑色的霧氣憑空出現，輕輕托住了老**的胳膊，阻止了她下跪的動作。

他的聲音清冷如玉，沒有絲毫溫度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本王，出你家長子長孫今夜降生，且恰是陰年陰月陰時，與本王有姻緣，特來一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老**猛地抬頭，眼睛瞪得溜圓，滿是震驚。

她**世代供奉鬼王，己經有兩千多年了——早在兩千多年前，**的先祖就成了陽間的判官，執掌死簿，受鬼王差遣，也靠著鬼王的庇護，**才能在這世間安穩度過這么多年。

可兩千多年來，**從未有過誰，能與鬼王結下姻緣！

這等天大的事，別說是見，她連聽都沒聽過。

“鬼王大人，這……這是真的？”

老**還想再問，卻被鬼王抬手打斷了。

“無需多言。”

鬼王的目光落在桂香的方向，語氣平淡卻帶著篤定，“孩子要生了。”

老**這才回過神，連忙轉身撲到床邊。

此刻桂香的痛呼聲己經到了極致，幾乎要掀翻屋頂，額頭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。

老**一邊幫桂香擦汗，一邊在她耳邊不停打氣：“再加把勁！

孩子要出來了！”

而院門外，剛才被金光晃了眼的幾人，此刻也都繃緊了神經。

他們死死盯著院子外面的黑暗處，只見無數黑影在夜色里來回飄動，像一團團沒有形狀的墨，陰風卷著凄厲的鬼哭狼嚎聲，順著門縫往院里鉆，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
他們都知道，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孩子，天生八字特殊，最容易引來惡鬼奪舍——這些惡鬼，就是沖著**即將出生的長孫來的。

來之前，他們都做好了惡戰一場的準備，可沒想到，那些黑影在院墻外徘徊了許久，卻始終不敢踏進來半步，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著。

沒人知道，這是鬼王暗中布下的結界。

他既然來了，自然不會讓自己的“姻緣”出事。

“哇——”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突然劃破夜空！

那哭聲清脆有力，像是一道暖流，瞬間沖散了滿院的陰寒。

屋里，老**看著剛剛出生、皺巴巴的嬰兒，激動得雙手都在抖，淚水瞬間涌出眼眶，滴在嬰兒**的小臉上。

桂香也松了口氣，虛弱地笑了笑，看著自己的孩子，眼里滿是溫柔。

鬼王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嬰兒身上，墨色的眸子里，難得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漣漪。

窗外的陰風漸漸停了，院墻外的黑影也慢慢散去，整個山村，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靜，只是**的這盞燈，依舊亮著，暖得人心安。

鬼王賀冥殤抬手，指尖剛觸到襁褓邊緣，****便下意識地將小嬰兒往前遞了遞。

他的動作很輕，仿佛捧著易碎的琉璃，玄色衣袖掃過襁褓的粗布，竟沒有帶出半分風動。

就在這時，他掌心突然泛起一層淡淡的銀光，一只銀鐲子緩緩浮現——鐲身約莫一指寬，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繁雜花紋，不是尋常的龍鳳或花草，倒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，紋路間縈繞著若有似無的黑氣，卻奇異地透著股安心的神秘氣息，細看時，仿佛能看見符文在微微流轉。

“這鐲子，你戴著。”

賀冥殤的聲音比之前柔和了許多，他小心翼翼地將銀鐲子套在小江潯的手腕上。

嬰兒的手腕細得像一截嫩藕，鐲子剛戴上時略寬，卻在觸到肌膚的瞬間微微收縮，恰好貼合腕骨，仿佛天生就該長在那里。

他垂眸看著襁褓中閉眼酣睡的嬰兒，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——那笑意不同于往日的清冷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柔，讓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。

“從今天起，你就叫江潯。”

他輕聲說道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落在屋里每個人耳中。

話音剛落，賀冥殤抬手，食指指尖凝聚起一點黑氣，輕輕點在江潯的眉間。

那點黑氣觸到嬰兒細嫩的皮膚，瞬間化作一個古樸的“死”字，字體帶著幾分蒼勁，仿佛刻在石碑上的古篆，在眉間停留了不過兩秒，便又化作黑氣消散，只在原處留下一絲極淡的印記，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——這是屬于鬼王賀冥殤的專屬印記，是他在江潯身上留下的保護符，也是獨屬于他們的羈絆。

做完這一切，賀冥殤將江潯輕輕遞還給****，語氣又恢復了幾分清冷，卻多了些叮囑：“這孩子體質特殊，天生能見陰物，極易被惡鬼纏上。”

他瞥了眼江潯腕上的銀鐲子，“本王給的這只鐲子，能驅散邪祟，護他不被惡鬼侵蝕，保他平安長大。

而且這鐲子會隨他的年歲成長，永遠貼合他的手腕。”

****抱著江潯，剛想開口道謝，眼前的賀冥殤卻突然化作一縷黑氣，順著窗縫飄了出去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，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
屋里的油燈依舊亮著，桂香躺在床上，看著襁褓中的孩子，臉上滿是初為人母的溫柔。

可****抱著小江潯，心里卻五味雜陳，不知是喜是憂——喜的是江潯有鬼王庇護，日后定能平安，**也或許能因此得到更多眷顧；憂的是這孩子自出生起就與鬼王結下姻緣，未來的路，怕是不會太平凡，這份與鬼神的羈絆，不知是福是禍。

她低頭看著江潯腕上泛著微光的銀鐲子，輕輕嘆了口氣，只盼著這孩子能少些磨難，安穩長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