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蘇州城落了第一場雪。。人們第二天早晨才發現她——懸在繡架橫梁上，一身素白綾子衣裙，腳下踢翻的炭盆早已熄滅，寒氣把她的身子凍得僵硬。她的臉卻很平靜，嘴角甚至噙著一絲笑意，仿佛終于等到了什么。。大紅的真絲緞面上，一枝荊棘盤錯而生，刺上掛著零星的鮮血，尚未繡完。血跡從繡架一直蔓延到地板，早已干透發黑——是她咬破手指，一筆一筆染上去的。，說是自縊。坊間卻流言四起：有人說她死前見過一位京城來的大人物，有人說是她那死去的丈夫回來索命，還有人說她畏罪自盡。，莫衷一是。，被當作不祥之物扔進了灶膛。火舌舔上緞面的瞬間，繡樣上的荊棘仿佛活了過來，刺上那點殷紅像一滴淚，又像一顆心。，蘇州織造沈家還有另一個名字——御用織金坊。沈家的繡娘，專為宮廷織造龍袍鳳褂，一針一線，皆系天威。，沈家最后一任家主沈鏡湖得了獨女，取名望舒。月御望舒，是屈原《楚辭》里的典故，意思是“月亮”。沈鏡湖盼這女兒像月亮一樣皎潔無瑕，一生清輝。
他沒料到，月亮也有陰晴圓缺，也有照不到的地方。

沈望舒七歲那年，第一次見到血。

那年冬天，宮里催一批妝花緞龍袍的織樣，限期臘月二十之前送京。沈家上下日夜趕工，繡娘們的眼睛熬得通紅。臘月十六的夜里，望舒偷偷溜進繡坊，想看看母親口中“龍的眼睛”是怎么繡出來的。

繡坊里點著幾十盞油燈，熱氣蒸騰，空氣里飄著絲線灼燒的焦香。她躲在屏風后面，從鏤空的雕花縫隙里望出去，看見母親沈楊氏坐在最大的繡架前，低頭穿針。

母親的手極穩。金線在她指尖游走，像一條活過來的小龍。望舒看得入神，不知不覺往前湊了湊，不小心碰倒了屏風邊上的青瓷花瓶。

“咣當”一聲，滿室皆驚。

沈楊氏抬起頭，看見女兒縮在屏風后面，小臉煞白。她沒來得及說話，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——

“楊姑姑，宮里來人了！”

沈楊氏臉色一變，匆匆起身。望舒被奶娘拉走時，回頭看了一眼：繡架上的龍袍還沒完工，龍的眼睛只繡了一只，空洞洞的，像在瞪著她。

那天夜里，望舒被關在房里不許出門。她趴在窗縫上往外看，看見正廳燈火通明，幾個穿袍服的男人坐在上首，父親跪在地上，頭磕得砰砰響。

“織造局限期已到，沈家交不出龍袍，按律當斬。”一個尖細的嗓音穿透夜色，像刀子一樣刮過來。

父親的聲音在發抖：“大人開恩，再寬限三日，只差龍眼未繡——”

“差一日也是差。皇上的龍袍，能穿著缺眼睛的龍上朝嗎？”

廳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望舒看見母親走了出來，手里捧著一只托盤，盤上放著一把剪刀。她跪在父親身邊，把托盤舉過頭頂。

“民婦愿以十指為質，三日內繡成龍眼。若逾期，請大人取民婦雙手。”

那個尖細嗓音的男人笑了笑：“楊姑姑的手，可比龍袍值錢。行，本官就寬限三日。三日之后，要么交袍，要么交手。”

門關上后，望舒看見母親回到繡坊，坐在繡架前，點起燈，一針一**下去。那一夜，繡坊的燈沒有滅。

三天后，龍袍交了上去。望舒后來才知道，那三天里，母親幾乎沒有合眼，手指被**得千瘡百孔，繡成龍眼的最后一針，血滴在龍睛上，滲進金線里，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
驗收的太監看了看那一點殷紅，皺了皺眉，卻沒說什么，捧著龍袍走了。

那天夜里，望舒問母親：“疼嗎？”

母親把她摟在懷里，半晌才說：“女人這輩子，總要流血的。有的血該流，有的血不該流。咱們沈家的女兒，分得清哪一滴血該流在繡線上。”

望舒不太懂，但她記住了那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