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夜深了

夜深了。

陸家小院的燈火早己熄滅，只有墻角秋蟲的鳴叫，斷斷續續，襯得夜愈發沉寂。

雜物間里，陸綿躺在硬板床上，睜著眼，望著糊滿舊報紙的屋頂。

月光從破了的窗紙洞里漏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小塊清冷的光斑。

身體的疲憊和酸痛如同潮水陣陣襲來，但大腦卻異常清醒，像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，正在處理著兩股交織糾纏的信息流。

一股是屬于原主陸綿的。

是十六年積攢下的、浸透著怯懦、委屈和恐懼的記憶碎片：王金桂尖刻的咒罵，陸濤不懷好意的推搡，陸芳輕蔑的白眼，陸建國沉默的旱煙味，還有冬天刺骨的冷水，夏天悶熱的灶膛，以及永遠吃不飽的肚腹……這些記憶帶著溫度，是冰冷的，讓這具身體本能地瑟縮。

另一股，則屬于鹿眠。

是屬于另一個世界的、站在資本和權力頂端的冷靜、俯瞰甚至于是漠然。

并購案桌上的運籌帷幄，談判席間的唇槍舌劍，數字報表背后的腥風血雨……那些記憶是龐大的、抽象的，帶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。

此刻，這兩股記憶正在艱難地融合、校準。

鹿眠能清晰地“看”到陸綿過往生活的每一個細節，如同翻閱一份詳盡卻令人窒息的檔案；同時，她也以絕對的理智，將這些細節迅速歸類、分析，提煉出關鍵信息——每個人的性格弱點、這個家的權力結構、潛在的風險與機遇。

“嘶……”后腦勺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，提醒著她白日的兇險。

原主，那個真正的陸綿，恐怕己經在那冰冷的河水中悄無聲息地消失了。

而現在占據這具身體的，是她，鹿眠。

生存環境評估：極度惡劣。

腦內的系統音冰冷地提示。

初始資本：毛票七角三分，硬玉米餅半塊。

短期威脅：王媒婆與彩禮，預計緩沖時間，24-72小時。

鹿眠（陸綿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，那氣息在清冷的月光下形成一小團白霧。

很好，情況糟糕透頂，但也簡單明了。

就像她曾經接手過的那些瀕臨破產的企業，***子里，反而沒有了包袱，可以讓她用最徹底的手段進行“重組”。

第一步，示弱，己經完成。

王金桂和陸濤暫時被她“可能暈倒引來麻煩”的說法唬住，給了她片刻喘息。

第二步，摸清“賬目”。

這個家，看似王金桂大呼小叫，但陸建國才是名義上的戶主，在生產隊記工分、年底分糧分錢的是他。

王金桂的潑辣，更像是一種對自身缺乏安全感的虛張聲勢。

三個大的，陸強好賭，陸芳慕強，陸濤奸猾，各有欲求，并非鐵板一塊。

只要找準弱點，分化瓦解并非難事。

至于外部機會……鹿眠的目光落在那個破窗戶上。

這個年代，機會匱乏，但對于真正有能力的人，縫隙總是存在的。

黑市？

手藝？

或者……利用信息差？

她輕輕翻了個身，面對著斑駁的土墻，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床板上劃著。

腦海中，一個初步的計劃框架正在形成，如同她曾經勾勒過的無數商業藍圖。

只是這一次，賭注是她能否活下去，能否回到自己的世界。

突然，一陣極其細微的、幾乎不可聞的啜泣聲，仿佛從靈魂深處傳來，帶著無盡的委屈和不甘。

鹿眠的動作一頓。

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緒。

是這具身體殘存的、屬于原主陸綿的意識本能？

還是……某種執念的回響？

她閉上眼，集中精神。

那啜泣聲更清晰了些，像秋雨敲打殘荷，微弱，卻持續不斷。

“別哭了?！?br>
鹿眠在腦海中，用她慣常的、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說道，“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”

那啜泣聲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，停頓了一瞬，隨即，一個細若游絲、帶著顫音的意念斷斷續續地傳遞過來：“……怕……他們……賣了我……”果然。

鹿眠心想。

原主的意識并未完全消散，或者說，強烈的執念讓她留下了這道殘魂。

“有我在，他們賣不了你。”

鹿眠的意念平穩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相反，我會讓他們把欠你的，連本帶利還回來。”

“……真……的？”

“我從不做虧本的承諾?！?br>
鹿眠的“目光”投向識海中那殘存的、代表著陸綿的微弱光點，“但你需要配合我。

收起你的恐懼和眼淚，從今天起，學著我的樣子。

你想要的‘平凡’生活，得先有力量把那些打擾你‘平凡’的爪子剁掉，才能得到。”

筆記本上那六個字——“愛平凡 不平凡”——或許正是這個雙生之魂的宿命注解。

陸綿渴望平凡，而鹿眠，注定不凡。

要想守護那份平凡的渴望，必須動用不凡的手段。

那微弱的光點閃爍了幾下，似乎是在努力理解這超出她認知的邏輯。

恐懼依舊存在，但一絲微弱的好奇和……或許是希望，開始悄然滋生。

窗外，傳來幾聲狗吠，遠遠近近。

鹿眠重新睜眼，眸中己是一片沉靜的黑，映著那點冰冷的月光。

夜還長，但她己經看到了黎明的方向——那必將是由算計、反擊和勝利鋪就的道路。

游戲，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