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，同樣無法顯現，唯有最尋常的刀形，在此地方可成形。。。，以他此刻的境界，要勝過眼前這位長者實在太過輕易。，他早已在這位長者刀下“敗亡”，對方的每一式、每一變，都深深烙進了他的骨髓。，他雙目失明，常因看不見而遭人輕侮，受人欺凌。，他卻仗著能視物，反過來一次次挑戰這位目不能視的長者。
在將對方擊敗上萬次之后，陳盛心中終于生出一絲不忍——或者說，是重復的無趣——于是他閉上雙眼，讓自已在這片虛空里也成為“盲者”

，再度與長者展開無聲的交鋒。

歷經上千次的落敗，今日的陳盛卻有一種強烈的預感：他必將取勝。

然后，他要在這目不能視的狀態下，再勝過對方千次！

長者靜立原地，一手輕按刀柄，微微側首，似在捕捉風中每一絲微響。

陳盛則屏住了呼吸，如夜行的貓一般，極緩、極輕地移動腳步。

他深知，對方從不會主動挪移，只會站在原地等待。

上萬次的交鋒，也讓陳盛領教了對方聽覺之敏銳。

只要發出絲毫聲響，那柄伴隨長者的杖刀便會如影隨形般追至。

出鞘，歸刃。

不過瞬息之間，就足以在對手頸間留下一道深淺恰恰致命的痕。

盡管上萬次的“死亡”

讓陳盛的刀技已不遜于長者，但身體的差距仍是最大的牢籠。

他只有十五歲，即便在這夢境中也是如此，身軀尚未長成。

而長者年近四十，力量與經驗皆在巔峰，二者合一，渾然天成。

若貿然與其硬拼，結局可想而知。

只需幾次刀刃相撞，陳盛便會氣力不繼，握刀的手被對方以蠻勁震開，隨后便是致命的一擊。

所以這場黑暗中的對決，關鍵只在一個“靜”

字。

陳盛必須悄無聲息，一擊決生死；糾纏越久，他落敗的可能就越大。

長者則恰恰相反。

憑借體魄的優勢，他只需以靜制動，待陳盛主動攻來，露出破綻的剎那，便是他出刀奪命之時。

究竟是飛蛾撲火自取**，還是電光石火間了結對手，全看誰能在這一剎做得更絕、更準。

陳盛緩緩貼近至長者三步之外——這是極限的距離。

再近分毫，便會被察覺。

人在行動中，終究無法真正做到無聲無息。

而長者除了聽覺超凡，嗅覺與觸覺亦遠超常人。

三步之內，風被遮擋，汗息微散，皆可能成為暴露行蹤的痕跡。

鏘！

陳盛的杖刀離鞘。

長者的刀幾乎在同一瞬隨之而出，卻后發先至。

兩道白弧凌空交錯。

咔嚓！

有什么東西應聲而斷。

兩道身影在交錯中擦肩而過。

空氣中傳來尖銳的撕裂聲。

陳盛松開手中僅剩半截的刀鞘，將長刀拄進地面，另一只手緊緊按住左側脖頸。

溫熱的液體不斷從指縫間涌出，他卻咧開嘴，露出了暢快而滿足的笑容。

畢竟，是他贏了。

用刀鞘去格擋那記斬擊，雖然鞘身斷裂，卻終究偏轉了少許力道。

原本足以切斷喉嚨的致命一擊，如今只留下深刻的創傷，讓他得以殘存喘息。

對面，雙目失明的漢子昂首站立，頸間綻開的血花如潑墨般灑落，在空寂的地面上染開刺目的紅。

他豪邁地笑著，并未料到陳盛會有這般應對，因此付出的代價便是消亡。

氣息漸弱。

盲眼漢子的身形如同消散的霧氣，緩緩淡去。

與此同時，陳盛頸間的傷口竟瞬間愈合如初。

陳盛對此早已習慣，靜候著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對手再次凝聚成形。

然而，這一次，盲眼漢子沒有歸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個蜷坐于地的少年。

他裹著臟舊的羊皮襖，頭發蓬亂如草，面容被污垢遮掩。

若非知曉這夢境中的存在從不言語，陳盛定要上前問個明白——那**還欠著他上千次蒙眼劈砍的練習呢。

陳盛細細打量。

少年看上去比他還要年幼，兩條小腿外側各綁著一柄**。

也是個用刀的嗎？

未免太年輕了，叫人有些不忍下手。

陳盛這樣想著，腳步卻已向前邁去。

長夜漫漫，若無刀光相陪，該如何消磨？他也想試試，這少年是否如**一般能不斷復生，或許便能探明先前對手消失的緣由。

隨著陳盛的接近，少年不再**。

他站起身，雙臂自然垂落，手指幾不可察地向上一挑。

霎時間，綁在他小腿兩側的**竟自行顫動起來，刀身時而滑出鞘外半寸，時而又鏗然落回。

陳盛目光驟然一凝。

少年的手明明遠離刀柄！

莫非是……以氣馭刀？

這是何等驚人的天賦？

不過，這馭刀的范圍應當有限，否則十步之外，自已早已身首異處。

即便如此，這般神異的技藝已足夠讓陳盛興致勃發。

“有趣。”

他低語，刀鋒悄然出鞘，“讓我瞧瞧你的真本事?！?br>
七步。

五步。

三步。

寒光乍起，陳盛揮刀直取少年咽喉。

下一刻，天地顛倒，視野翻滾。

他看見一具無頭的軀體僵立在原處，那般熟悉。

啊，原來是我自已。

難怪眼熟……

思緒至此，戛然而止。

喔喔喔——

雄雞報曉，晨光刺破窗欞。

陳盛猛然睜開雙眼，躺在榻上靜默片刻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
“好快的刀?！?br>
明明是自已先發制人，卻被對方后發先至，一刀斷首。

他甚至未能迫使對方舉刀格擋。

正感慨著彼此間懸殊的差距，陳盛體內忽然傳出一連串細密的爆響，如同炒豆。

緊接著，陌生的記憶洪流涌入腦海——那是盲眼漢子畢生修刀的心得與體悟。

原來如此。

徹底擊敗，便會消失嗎？

陳盛感受著四肢百骸中不斷涌動的力量，體魄正以可感的速度增強。

他于心中默念，由衷感謝那位已逝對手留下的最后饋贈。

暮色四合時，他已不再是那個*弱少年。

筋骨里蘊著遠超**的力道，掌中刀也仿佛生了根，揮斬收放皆隨心意。

“該去討債了。”

斗笠壓低了眉梢，蓑衣裹住身形。

行囊與二胡斜挎肩頭，酒葫蘆在腰間輕晃。

他最后拍了拍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，算是無聲的訣別。

***

“破屋一間，五兩?！?br>
“十兩?！?br>
“這般破爛也敢要十兩？六兩頂天！”

“不賣?！?br>
他攥著發黃的契紙轉身便走。

當年老人用十五兩真金白銀換來的棲身之所，縱使世道崩亂，又豈能賤賣至此？

“且慢——十兩便十兩！”

當鋪掌柜只得讓步。

若非十兩仍有油水可撈，他斷不會喚回這主顧。

最惱這般價不合意抬腳就走的人，叫他滿腹算計都落了空。

死當成交，十兩銀錢入手。

他掂了掂布袋，分量輕了半兩。

九兩半充作十兩，折成銅錢足有五吊——在酒樓賣唱三日也未必掙得來。

呵，又欺他目不能視。

他搖搖頭，未如往日那般錙銖必較。

有些銀錢，拿去了未必是福氣。

將布袋仔細系好塞入懷中，他拄杖離開。

身后掌柜正摩挲著多得的半兩碎銀，眼角堆起笑紋。

竹杖叩擊青石路，聲聲清脆。

他忽然懂了老人為何總將錢財藏于隱**。

短短一程，已撞見三起失竊。

罵娘聲、抓賊吼、吃痛哀嚎混作一團，街市雞飛狗跳。

他側身避讓得快，否則早被狂奔的人群踏作肉泥。

幸而，沒有扒手留意這個衣衫襤褸的盲眼賣藝人。

誰又能想到，那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里，竟揣著十四兩半的“滔天巨款”

？

***

鎮東鐵匠鋪遙遙在望。

叮當錘擊聲如暴雨傾盆，半里外便震得人耳膜發顫。

“周師傅，我的刀可成了？”

錘聲驟歇。

光頭的鐵匠從火星四濺的砧臺前抬頭，嗓音沉如悶雷：“銀錢備妥了？”

“三兩之數，先前已付一兩訂金?！?br>
他在懷里摸索半晌，掏出二兩碎銀。

懷中明明有整錠的，卻偏要這般零碎取出——露富的蠢事，他見多了。

方才街市那些失魂落魄的失主，便是最好的警示。

鐵匠一把抓過銀兩，在掌心掂了幾掂，方收入囊中。

柴垛里飛出一根筆直的硬木，落在陳盛手中。

“喏，你的刀?！?br>
木棍入手沉實，陳盛五指收攏，穩穩接住。

光頭鐵匠挑了挑眉，瞥見他那雙灰白的眼睛，又暗自嗤笑——不過是個**，方才那一下準是碰巧。

鏗。

木棍中藏著一柄細長的刀。

陳盛抽刀時覺出滯澀，刀身與鞘壁摩擦出干啞的嘶聲。

指尖撫過刃口，觸到粗糙的銹跡，湊近些，鐵腥氣鉆進鼻腔。

鞘也寬了三分，晃蕩著，像隨口湊成的玩笑。

“如何？這刀可還趁手？”

鐵匠抱臂立在爐前，指節捏得噼啪響。

這刀是他撿了廢鐵邊角胡亂嵌成的，連錘火都未曾受過。

陳靜默了一息，忽然笑道：“好刀?！?br>
鏗然還刃入鞘。

他轉身踏入巷中。

錢既然收了，事情便不會這樣簡單了結。

長街喧嚷了起來。

雪化后，集市活泛得像一鍋滾水。

“曬干的冬棗嘞——五文一斤，煨湯暖身子！”

“新打的野兔，皮子完整，半吊錢拿走！”

“十二歲的丫頭，會拾掇家務吃得少，半兩！半兩就成！”

賣貨的常在物件上插一根枯草，省得閑人攪擾。

如今插草最多的卻是人。

脖子后頭豎著草標，命便押給了出價的人。

總強過今夜就凍成僵硬的尸首。

可惜要賣的人太多，買的人卻少。

若非雪停了，明日野狗該肥飽。

“勞駕，把這老牲口宰了吧，腿肉送你一扇?！?br>
干瘦的老頭牽來一匹禿了毛的騾子，骨架支棱著，步子顫巍巍。

太老了，肉柴得賣不出價，只得請**了結，自家好歹吃幾口。

“嗷咦——嗷咦——”

騾子突然昂首哀鳴，混濁的眼珠轉動，像是懂了。

屠刀亮出的剎那，它猛地掙斷韁繩，撞開人群朝街心沖去。

“嗷咦！嗷咦！”

嘶鳴裂開濕冷的空氣，每一聲音調都像在撕扯生命。

行人驚慌退散。

“孽畜！回來啊！”

老頭踉蹌追喊，卻越落越遠。

騾子撒開四蹄，踏起泥濘的雪水，一直沖向長街盡頭那片朦朧的天光。

小女孩搖著手里的玩具，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，全然未覺那頭驚慌失措的騾子正朝她沖來。

就在那畜牲快要撞上她的瞬間，側面忽地掃來一記勁踢，結結實實地正中騾頭。

騾子腦袋一懵，蹄子頓時亂了方向，歪歪斜斜地翻倒在地，滾到了一旁。

少女安然無恙。

陳盛緩緩收回腿，順手撣了撣鞋面。

自從得了那位盲眼漢子的筋骨力氣，像這樣撂倒一頭騾子，實在不算什么。

“丫頭！可把娘嚇壞了……”

一個婦人沖上來摟住女孩，上上下下仔細摸索，見孩子無事，才松了一大口氣，連忙催促道：“快，快謝謝恩人！”

女孩怯生生地仰頭：“謝謝伯伯?！?br>
陳盛失笑，伸手揉了揉她亂蓬蓬的頭發：“叫哥哥。”

“這孽障……看你再逃！”

一個老漢喘著粗氣追來，見騾子倒地不起，趕忙取出麻繩捆了四蹄，只等著找**來了結它。

騾子似乎也知大限將至，喉間發出低低的嗚咽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。

“老人家，”

陳盛忽然開口，“這頭騾子——可愿賣我？”

于是他那點微薄積蓄又少了三兩，只剩下八兩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