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雨夜孽緣

十七年了。

又是一個這樣的雨夜。

殷無咎踏在泥濘里，每一步都像踩在過往的尸骸上。

雨水冰冷，順著他的斗笠邊緣淌成水簾，將他與這個濕透的世界隔開。

黑沉的天幕下，遠山近樹都失了輪廓，只余下嗚咽的風聲和雨打萬物的簌簌聲響。

這條路，是通往葬魂崖的絕路，也是他為自己選定的歸處。

十七年前，他就是在這里，將淬著師門恩情的青冥劍，送入了授業恩師，亦是養父般的沈未晞的胸膛。

那一劍，很穩，也很絕。

為了什么？

呵，《玄機秘典》。

傳聞中能逆轉陰陽、窺破生死玄關的至高武學。

那時年少，何等狂妄，以為得了它，便能天下無敵，超脫這凡塵俗世的一切桎梏。

他得到了。

代價是沈未晞倒下的身軀，是師門震天的追殺令，是十七年來飲血眠尸、永無止境的逃亡，是“弒師惡鬼”這名號刻入骨髓的詛咒。

秘典呢？

他練了。

確實威力無窮，讓他這十七年在無數圍剿中硬生**出一條條血路。

可逆轉陰陽？

他逆轉了什么？

除了將自己的人性一點點磨滅，將故人墳頭的青草催生得更加茂盛之外，他一無所得。

冷。

由內而外的冷。

這十七年的每一個夜晚，都比眼前這寒雨更刺骨。

前方就是葬魂崖，云霧深鎖，據說從無人能從那下面生還。

夠了，就在這里吧。

身后隱隱傳來的衣袂破風聲和幾道刻意壓低的交談聲，提醒著他，追兵又至。

這次，是“七星連環塢”的人，還是“青城派”的余孽？

他懶得分辯。

他停下腳步，緩緩抬手，握住了腰間那柄跟隨他多年，飲血無數的舊劍劍柄。

劍身冰涼，竟比他此刻的心，還多了一絲溫度。

就在他欲要轉身，做最**算的剎那，一聲極其微弱的啼哭，穿透密集的雨幕，鉆入他的耳中。

殷無咎眉頭驟然鎖緊。

這地方，這個天氣，怎么會有嬰兒？

他本能地不欲理會。

自身難保，何顧他人？

但那哭聲斷斷續續，氣若游絲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執拗，死死扯著他的聽覺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循著聲音，偏離了通往崖頂的小徑，走向一旁亂石嶙峋的灌木叢。

撥開濕漉漉、帶著荊棘的枝條，映入眼簾的景象，讓他這顆早己冷硬如鐵的心，也微微一動。

一個襁褓，被隨意丟棄在泥水之中。

包裹的錦緞料子極好，此刻卻沾滿了污泥和暗紅色的、己然被雨水暈開的血跡。

嬰兒的小臉凍得青紫，哭聲越來越微弱，眼看就要被這無情的雨水徹底吞噬。

殷無咎站著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
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。

走吧。

這是麻煩。

天大的麻煩。

他轉身欲走。

那嬰兒卻在此刻，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，發出一聲短促的哽咽。

腳步釘在原地。

十七年前，沈未晞倒在血泊中，看他的最后一眼，是難以置信的痛楚，還是……一絲殘留的憐憫？

他記不清了。

只記得那之后，再無人用帶著溫度的眼神看過他。

他猛地回身，大步走過去，彎腰，有些粗魯地將那濕透冰冷的襁褓撈了起來。

嬰兒輕得嚇人，在他臂彎里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。

“麻煩。”

他低斥一聲，聲音沙啞干澀。

正要胡亂將這累贅裹入相對干爽的衣袍內，指尖卻觸到襁褓中一塊硬物。

他頓了頓，扯開襁褓一角，一枚玉佩滑入掌心。

玉佩質地溫潤，顯然是極品羊脂白玉，雕工精細。

翻到背面，借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光芒，他看清了上面刻著的字——一行娟秀，卻透著不祥氣息的小字：”此子出世，江湖必亂。

“殷無咎捏著玉佩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隨即，他嗤笑出聲。

笑聲在雨夜里顯得格外蒼涼而譏誚。

“亂？”

他低頭，看著懷中那張皺巴巴、奄奄一息的小臉，雨水打在上面，像無聲的淚。

“亂就亂吧，反正……”反正這江湖，早己爛透了。

反正他殷無咎，本就是這混亂的一部分，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禍源。

話音未落，仿佛是被他的話語驚擾，又或是回光返照，懷中的嬰兒眼睫劇烈顫動了幾下，竟艱難地睜開了眼睛。

恰逢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幕，將天地映得一片森然。

殷無咎的所有聲音，所有思緒，在那一剎那，戛然而止。

他對上了一雙眼睛。

一雙絕不屬于嬰孩的眼睛。

那瞳孔，并非尋常的黑色或褐色，而是……左眼燦金，右眼銀白！

金銀雙色，涇渭分明，在閃電的映照下，流轉著詭異而冰冷的光芒，仿佛蘊藏著亙古的秘密與災劫。

雨水順著殷無咎僵硬的臉頰滑落。

他抱著嬰兒的手臂，無意識地收緊。

葬魂崖下的風，更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