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歸樓外是山河

。沈硯之坐在庭院的石凳上，整整一夜，望著天邊的夜色，從漆黑一片，到泛起魚肚白，再到晨光熹微。一夜之間，他仿佛褪去了所有的書生氣，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與稚嫩，眼神變得沉穩而堅定，眉宇間，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擔當。，他總是身著月白長衫，溫文爾雅，手持書卷，風度翩翩，是眾人眼中的白面書生，是太學里的才子。可如今，他身上的書卷氣，漸漸被一股凜然的正氣所取代，那份與生俱來的儒雅，依舊存在，卻多了幾分鐵血與堅毅——他不再是那個只知讀書、不問世事的少年，他是沈毅的兒子，是肩負著家國責任的沈氏后人，他要扛起父親留下的擔子，奔赴沙場，守護家國。，天邊泛起淡淡的微光，沈硯之便起身，吩咐青硯：“青硯，去把書房里所有的藏書，都搬到庭院中央來，一本都不要留。”，臉上滿是疑惑，小心翼翼地問道：“公子，您這是要干什么？這些藏書，都是您多年積攢下來的，還有老將軍特意為您搜羅的孤本，您平日里視若珍寶，怎么能都搬到庭院里來？”，語氣沒有絲毫波瀾：“我要燒掉它們。燒掉？”青硯大驚失色，連忙擺手，“公子，萬萬不可啊！這些書，都是您的心血，燒掉太可惜了！而且，老將軍也希望您能好好讀書，將來科舉入仕，您若是把書燒了，老將軍在天有靈，也會傷心的！父親若是在天有靈，只會支持我，”沈硯之沉聲道，“如今，襄陽危急，家國瀕危，**鐵騎步步緊逼，百姓流離失所，我身為沈毅之子，不能再在這里死讀詩書，不能再沉溺于筆墨之間。這些書，教給我家國大義，教給我忠勇擔當，如今，我要把這些圣賢之道，化作滾燙的熱血，化作奔赴沙場的勇氣，化作守護家國的決心。燒掉它們，是為了斷了自已的退路，是為了告訴自已，從今往后，我不再是書生沈硯之，我是將士沈硯之，我要奔赴襄陽，守土衛國，以身殉國，在所不辭。”，知道他心意已決，再也無法勸說，只能默默點頭，轉身走進書房，開始搬書。沈府的書房，藏書頗豐，滿滿當當的書架，擺滿了各種書籍，有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大學》《中庸》等圣賢典籍，有《孫子兵法》《吳子兵法》等兵書戰策，還有各種史書、雜記，甚至還有父親沈毅從沙場帶回來的，記載著**軍情的小冊子。
青硯一個人，搬得滿頭大汗，沈硯之也走上前，親自幫忙。父子二人，一個在沙場沖鋒陷陣，一個在書房苦讀詩書，如今，父親殉國，兒子要繼承父志，奔赴沙場，這些陪伴了他多年的藏書，終究要成為他斷退路、明決心的見證。

不多時，庭院中央，便堆起了一座高高的書山，各種書籍，層層疊疊，堆得比人還高。晨光熹微，淡淡的陽光，透過云層，灑在書山上，給這些泛黃的書頁，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。沈硯之站在書山前，目光堅定，他從懷中，取出火折子，輕輕吹燃，火光跳躍，映著他年輕卻堅毅的臉龐，映著他眼中的決絕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火折子，輕輕遞到書山的一角。干燥的書頁，遇到火苗，瞬間便燃了起來，“噼啪”作響，火苗順著書頁，慢慢蔓延，越來越旺，濃煙滾滾，直沖云霄，將清晨的天空，染成了淡淡的灰色。

火光中，那些圣賢典籍，那些兵書戰策，那些他多年苦讀的書籍，漸漸化為灰燼。他仿佛看到，孔子、孟子的教誨，孫子、吳子的謀略，都化作了滾燙的熱血，流淌在他的血**，化作了堅定的信念，刻在他的心底。他想起父親的囑托，想起蘇伯的犧牲，想起襄陽城的戰火，想起流離失所的百姓，心中的信念，愈發堅定。

“守土有責，雖死不辭。”父親臨終前的囑托，仿佛又在耳畔回響，清晰而堅定。沈硯之握緊拳頭，目光望向西北方，心中默念：爹，您放心，兒子一定會繼承您的遺志，奔赴襄陽，守好您用生命守護的土地，為您報仇，為蘇伯報仇，為所有死在**鐵騎刀下的百姓報仇！

火勢越來越旺，整個庭院，都被火光映得通紅，濃煙嗆得人忍不住咳嗽。沈忠、青硯，還有沈府的其他仆役，都站在一旁，默默看著，沒有人說話，臉上，都是悲傷與敬佩。他們知道，自家公子，從今往后，就要奔赴沙場，九死一生，可他們，沒有一個人勸阻——他們都是沈府的人，都是沈毅的舊部，都明白，守土衛國，是他們的責任，是他們的使命。

直到日上三竿，庭院中央的書山，才漸漸燃盡，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，被清晨的微風一吹，四處飄散，落在庭院的各個角落，像是在訴說著一段過往，一段從書生到將士的蛻變。

沈硯之轉過身，走到沈忠面前，神色平靜，語氣堅定：“沈忠，你立刻去召集家中的三百家兵，讓他們備好鎧甲、兵器，備好糧草、馬匹，三日后，我們啟程，馳援襄陽。”

沈忠聞言，大驚失色，連忙跪倒在地，語氣急切：“公子，您萬萬不可啊！您從未上過戰場，連刀劍都很少碰，如今，您要帶著三百家兵，奔赴襄陽，那里戰火紛飛，九死一生，老將軍在天有靈，也不愿看到您以身犯險啊！而且，三百家兵，人數太少，**大軍兵力雄厚，我們這一去，無異于以卵擊石，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，只會白白送死啊！”

“我是沈毅之子，”沈硯之的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父親能為守土而死，我亦能。我知道，我從未上過戰場，我知道，三百家兵，人數太少，我知道，這一去，九死一生，可我別無選擇。襄陽是大宋的門戶，襄陽若破，江南百姓，便會陷入戰亂之中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，父親用生命守護的土地，落入**兵手中，不能眼睜睜看著，百姓流離失所，家破人亡。”

“至于兵力太少，”沈硯之頓了頓，繼續道，“哪怕只有一人，我也要奔赴襄陽，哪怕是白白送死，我也要去。我相信，只要我們心懷忠義，堅守初心，就一定能為襄陽，為大宋，盡一份力。而且，周泰校尉，是父親的親衛，身經百戰，武藝高強，有他輔佐，我一定能守住初心，完成使命。”

沈忠看著沈硯之堅定的眼神，知道他心意已決，再也無法勸說，只能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，聲音哽咽：“老奴遵令！老奴這就去召集家兵，備好一切，定不辜負公子的囑托，定不辜負老將軍的在天之靈！”

沈忠起身，轉身匆匆離去，去召集家中的三百家兵。庭院里，只剩下沈硯之、青硯，還有一堆燃燒后的灰燼。青硯走到沈硯之身邊，輕聲道：“公子，您真的決定了嗎？您要是去了襄陽，就再也回不來了，您難道不舍不得這里嗎？舍不得太學的同窗，舍不得……蘇姑娘嗎？”

蘇凝華……沈硯之的心，輕輕一動，眼中閃過一絲溫柔，隨即，又被堅定取代。他想起那個眉眼清亮、指尖帶著草藥香的少女，想起她繡的荷包，想起她溫柔的笑容，心中滿是不舍。他何嘗不想，留在鄂州，留在她身邊，安安穩穩地讀書，科舉入仕，然后，風風光光地娶她為妻，共度一生。

可他不能。父親殉國，蘇伯殉國，襄陽危急，家國瀕危，他不能只顧自已的兒女情長，不能只顧自已的安穩，他要扛起自已的責任，奔赴沙場，守護家國。他知道，這一去，或許再也見不到蘇凝華，或許，再也無法兌現自已的心意，可他別無選擇——家國大義，重于兒女情長。

“我舍不得，”沈硯之輕聲道，語氣中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不舍，“我舍不得這里的一切，舍不得太學的同窗，舍不得……凝華。可我是沈毅的兒子，我有我的責任，我有我的使命，我不能逃避，不能退縮。等襄陽解圍，等家國安寧，我一定會回來，一定會娶她為妻，好好待她。可若是，我不幸殞命沙場，便只能祝她，安好一生，平安順遂。”

青硯看著沈硯之的模樣，心中滿是敬佩，也滿是心疼，他輕輕點了點頭：“公子，我明白了。您放心，我會一直跟在您身邊，陪您一起，奔赴襄陽，哪怕是死，我也會陪在您身邊。”

沈硯之微微點頭，沒有說話，目光再次望向西北方，眼中，滿是堅定。

出發前夜，夜色深沉，細雨再次飄落，淅淅瀝瀝，打在窗欞上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沈硯之換上一身素色的衣衫，沒有帶任何隨從，獨自一人，悄然走出沈府，走向蘇府的方向。他知道，蘇府此刻，一定也是一片悲傷，蘇凝華，一定也在為蘇伯的死，悲痛不已。

蘇府，與沈府，相隔不遠，步行不過半炷香的路程。沈硯之沿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，慢慢前行，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衫，他卻渾然不覺。不多時，便來到了蘇府門外。

蘇府的大門，緊緊緊閉著，門楣上，掛著兩盞白色的燈籠，燈籠上，貼著黑色的“奠”字，在夜色中，顯得格外肅穆，也格外凄涼。墻角的石榴樹，開得正盛，火紅的花瓣，被雨水打落，鋪了一地殷紅，像極了鮮血，映著白色的燈籠，更添了幾分悲傷。

沈硯之站在蘇府門外，猶豫了許久。他想敲門，想進去，想看看蘇凝華，想安慰她，想告訴她，他要奔赴襄陽，想告訴她，他會回來娶她。可他又不敢——他怕自已看到她悲傷的模樣，會忍不住動搖，會舍不得離開；他怕自已無法兌現自已的承諾，會讓她失望；他更怕，自已這一去，再也回不來，只能給她留下無盡的牽掛和悲傷。

猶豫了許久，沈硯之終究還是沒有敲門。他從懷中，取出一枚親手雕刻的桃木牌，桃木牌是他白天，趁著燒書的間隙，親手雕刻的，小巧玲瓏，上面刻著“平安”二字，字跡工整，背面，是一株小小的艾草——那是蘇凝華最愛的植物，是蘇伯每年都會給她采的植物，是她心中，平安與思念的象征。

他小心翼翼地，將桃木牌，放在蘇府的門檻上，又從袖中，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短信，短信是寫在一張薄薄的麻紙上，字跡遒勁，帶著幾分堅定，也帶著幾分不舍：“凝華親啟：父仇未報，國土未復，硯之暫別。襄陽城下，若有幸重逢，必護你周全；若不幸殞命，愿你安好一生，平安順遂，勿念。沈硯之絕筆。”

他將短信，輕輕放在桃木牌的旁邊，又仔細整理了一下，確保不會被雨水打濕。做完這一切，他深深地望了一眼蘇府的大門，眼中，滿是不舍與牽掛，然后，轉身，毅然決然地，轉身離去，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他不知道，此刻的蘇府內，蘇凝華正坐在窗前，手中，緊緊握著父親遺留的醫藥箱，醫藥箱是深色的，上面布滿了歲月的痕跡，箱內，是密密麻麻的藥方，還有一把磨得發亮的銀針，那是蘇伯一生的心血，也是他留給蘇凝華，最珍貴的遺物。

蘇凝華，早已哭干了淚水，雙眼紅腫，臉上，沒有絲毫血色，只有無盡的悲傷和決絕。白日里，她讓丫鬟，悄悄去沈府打探消息，得知沈硯之要燒掉藏書，要召集家兵，三日后，奔赴襄陽，她便下定了決心——她要去找父親的遺骸，要繼承父親的衣缽，做一名軍中軍醫，救治受傷的將士，要找到沈硯之，與他一同面對那場注定慘烈的戰爭，與他一同，守土衛國，哪怕是死，也要死在一起。

她坐在窗前，目光望向窗外，望向沈府的方向，眼中，滿是堅定。她知道，沈硯之，一定會去襄陽，一定會去為他的父親，為她的父親，報仇。她不能讓他一個人，獨自奔赴沙場，不能讓他一個人，面對那些兇險，她要陪著他，一起，并肩作戰，一起，活著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