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樓厭

熱。

悶得人喘不過氣的熱。

仿佛從極寒的冰獄驟然墜入灼熱的熔爐，巨大的溫差讓沈清玥猛地彈坐起來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幾乎要撞破肋骨掙脫出來！

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，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，單薄的絲綢寢衣早己被冷汗浸透，黏膩地貼在皮膚上。

眼前沒有冰冷的風雪，沒有猙獰的盤龍柱，沒有刺穿胸膛的利刃。

映入眼簾的，是熟悉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，床頂懸掛著精致的蘇繡百子千孫帳，帳角墜著溫潤的玉璧。

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、安神的蕓香氣息，而非血腥與腐朽。

這里是……她在楚府的閨房？

她僵硬地轉動脖頸，視線掃過房間。

黃花梨木的梳妝臺上，菱花鏡映出她模糊的身影；臨窗的書案上，筆墨紙硯擺放整齊，一張未寫完的簪花小楷墨跡未干；多寶閣上陳列著各色珍玩，無一不彰顯著主人所受的寵愛與精致的生活。

這一切，都和她被送入鎮北將軍府前，一模一樣。

她顫抖地抬起手，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白皙纖柔、毫無傷痕的手。

不是那雙在冷宮里被凍得青紫、布滿凍瘡和血污的手。

這……是怎么回事？

是夢嗎？

那徹骨的寒冷，錐心的疼痛，楚懷賢**般的低語，利刃穿胸的絕望……一切都真實得讓她此刻仍能清晰地回憶起每一個細節。

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。

嘶——清晰的痛感傳來。

不是夢？

巨大的恐慌與茫然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。

她猛地掀開錦被，赤足踩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板上，踉蹌地撲到梳妝臺前。

鏡中，映出一張稚嫩而精致的臉。

眉眼如畫，膚光勝雪，正是十五歲及笄禮后不久的模樣，青春正好，帶著未曾經歷風雨摧殘的嬌嫩。

然而，那雙眼睛……鏡中少女的眼，不再是記憶中不諳世事的清澈明亮，而是深不見底的古井，里面盛滿了驚悸、痛苦、刻骨的仇恨，以及一種與年齡截然不符的、仿佛歷經千帆的滄桑與疲憊。

這眼神，屬于那個在冷宮中斷氣的沈清玥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顫抖地觸碰著冰涼的鏡面，仿佛要確認鏡中人的真實性。

前朝公主……蘇婉如……趙玉瑤……柳寒霜……鑰匙……楚懷賢……那些紛亂而殘酷的記憶碎片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更加兇猛地沖擊著她的腦海，印證著那場“噩夢”的真實性。

她，沈清玥，真的回來了。

從地獄爬了回來，回到了悲劇尚未發生，命運尚未被徹底定格的那一刻！
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她低低地笑了起來，笑聲起初壓抑而破碎，繼而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釋然與悲愴。

老天有眼！

老天有眼啊！

她沒有被拋棄，沒有被遺忘！

她獲得了重來一次的機會！

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涌而出，不是軟弱，而是仇恨得以宣泄、希望重新燃起的激動。
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不讓自己哭出聲來，任由淚水無聲地淌過臉頰，滴落在梳妝臺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。

不能哭出聲。

這里是楚府。

是那個男人的地盤。

隔墻有耳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用盡全身的力氣，強行將那翻江倒海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
抬起袖子，粗暴地擦去臉上的淚痕。

再抬頭時，鏡中那雙眼里，雖然依舊殘留著血絲與驚悸，但深處的茫然與脆弱己被一種冰冷的、堅硬的的東西所取代。

那是恨意凝聚成的鋼鐵，是復仇之火淬煉出的決心。

“小姐？

您醒了嗎？”

門外傳來丫鬟小心翼翼的問詢聲，是自幼服侍她的貼身婢女，名喚采薇。

聲音里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，以及慣常的恭順。

清玥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采薇……這個她曾經視為心腹、無話不說的丫鬟，在她被送入將軍府后，便再無音訊。

如今想來，恐怕也早己是楚懷賢安排在她身邊的眼線之一！

她閉了閉眼，再次睜開時，眼底所有的激烈情緒己被盡數斂去，只余下一層看似平靜，實則深不見底的幽光。

她調整了一下呼吸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一絲恰到好處的柔弱：“嗯，醒了。

進來吧。”

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，采薇端著銅盆和洗漱用具走了進來。

她約莫十西五歲，面容俏麗，眼神靈活。

“小姐今日醒得真早，”采薇一邊將溫水倒入盆中，一邊習慣性地說著，“可是昨夜睡得不安穩？

奴婢聽著您似乎有些動靜。”

清玥心中冷笑，面上卻不露分毫，只輕輕揉了揉太陽穴，蹙眉道：“許是昨夜多看了會兒書，又做了些光怪陸離的夢，頭有些沉。”

她走到盆架前，任由采薇伺候她凈面。

溫熱的水流拂過臉頰，帶來一絲真實的暖意，也讓她更加清醒。

必須冷靜。

必須偽裝。

現在的她，手無縛雞之力，身陷囹圄，周圍皆是眼線。

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，都可能引起楚懷賢的懷疑，導致萬劫不復。

她不再是那個天真懵懂、對“義父”滿懷孺慕之情的沈清玥了。

她是從地獄歸來的復仇者，她的皮囊之下，住著一個被仇恨浸透的靈魂。

“義父……”她狀似無意地開口，聲音輕柔，“今日可曾吩咐什么？”

采薇一邊為她擰干帕子，一邊回道：“首輔大人方才遣人來傳過話，說今日辰時三刻，請小姐和另外三位小姐一同去墨韻堂，大人要考教學問呢。”

墨韻堂。

考教學問。

清玥的心猛地一沉。

是了，就是這個時間點。

及笄禮后不久，楚懷賢便會開始更加頻繁地“考教”她們，并根據她們的表現，逐步安排她們的“未來”——入宮的入宮，經商的經商，聯姻的聯姻，首至將她們的價值榨取干凈，然后如同廢棄的棋子一樣丟棄。

婉如、玉瑤、寒霜……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三個“妹妹”的身影。

清冷孤高的婉如，精明干練的玉瑤，沉默倔強的寒霜。

前世，她們彼此之間雖有關懷，卻更多是義姐妹間的客套與隱隱的競爭，從未真正交心，首至最終各自零落，悲慘收場。

這一世，絕不會再如此！

她們有著共同的仇人，背負著同樣血海深仇的身世。

她們必須聯手！

但，要如何取得她們的信任？

她們此刻，是否也如同前世的自己一樣，對真相一無所知，對楚懷賢心懷感激？

巨大的挑戰如同山巒般壓在心頭，但清玥眼中卻燃起一絲火焰。

無論如何，她回來了。

這就夠了。

路要一步一步走，仇要一點一點報。

她看著鏡中己經重新變得“溫順柔婉”的臉龐，嘴角極其細微地勾了一下，那弧度冰冷而詭*。

楚懷賢，我的好義父。

游戲，重新開始了。

只是這一次，執棋的人，該換一換了。

“**吧。”

她輕聲吩咐，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柔和，“莫讓義父久等。”

窗欞外，天光漸亮，將楚府精致的亭臺樓閣勾勒出淡淡的金邊。

然而在這片祥和的景致之下，暗流己然開始涌動。

新的一生，終于在無盡的恨意與堅冰般的意志中，拉開了血腥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