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一章

血腥氣濃得化不開，粘稠地糊在喉嚨口。

阿信蜷在冰冷的灶膛灰燼里，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，連牙齒打顫的聲響都死死悶在胸腔。

他透過柴火縫隙，看見村長老爺爺花白的頭發浸在暗紅里，看見阿花姐姐繡了一半的鴛鴦帕子被一只沾滿泥濘的靴子踩過，看見平日里會笑著摸他頭的叔叔們，像秋天被割倒的麥子，橫七豎八，再無聲息。

那個高大得像山岳、陰影能將整個屋子吞沒的男人，拎著一柄比他整個人還要龐大的錘子，錘頭上纏繞著令人窒息的黑紅紋路，滴滴答答往下淌著和地上一樣的暗紅。

男人喘著粗氣，胸膛劇烈起伏，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光亮，只有一片死寂的、凍透的瘋狂。

他掃視了一圈，確認再無可殺的生靈，然后，像來時一樣突兀，拖著那柄可怕的錘子，一步一個血印，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與山林的方向。

灶膛里的灰燼還有一絲余溫，混著血腥和焦糊氣，熏得阿信眼睛刺痛。

可他死死咬著下唇，銹鐵味在嘴里蔓延，硬是沒讓一滴眼淚掉下來。

那雙過于黑亮的瞳孔，映著滿地狼藉與尸骸，將那一夜染透溪水村的猩紅，還有那柄巨大錘子的猙獰輪廓，一絲不差地，烙進了靈魂最深處。

---五年。

溪水村早己成了地圖上一個被抹去的名字，荒草淹沒了殘垣斷壁，只有野獸偶爾的低嚎在風中傳遞。

十一歲的阿信，沉默地站在溪水村舊址外的山林邊緣。

他身形瘦削，面色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，唯有一雙眼睛，黑沉得不見底，里面像是封凍著萬年不化的寒冰。

六歲那年，在鄰近的村落武魂殿執事嫌棄的目光中，他覺醒了一把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鐮刀，灰撲撲的刃口，甚至連木質柄都有些歪斜。

伴生的魂力，只有可憐的一級。

“鐮刀？

鋤地倒是一把好手，可惜了?！?br>
執事撇撇嘴，記錄的本子合上得毫不留戀。

周圍孩子們的哄笑聲，他仿佛沒聽見。

只有阿信自己知道，當他的手握住那冰涼鐮刀柄的瞬間，心底涌起的不是失望，而是一種近乎戰栗的契合。

指尖觸碰到刃口，甚至會激起一絲微不**的、對生命氣息的貪婪悸動。

一級魂力，鐮刀武魂。

這組合像一個惡劣的笑話。

可他不在乎。

他靠著村民遺物里翻撿出的零星銅魂幣，更靠著野狗般搶奪食物和地盤的狠勁，活了下來，并想盡辦法，鉆進那些藏污納垢的角落，用耳朵，用拳頭，用藏在身上的小刀，去摳搜一切可能與“力量”相關的知識，尤其是那些被正統魂師唾棄、諱莫如深的禁忌。

他知道了有一種魂師，被稱為“邪魂師”。

他們不被世俗認可，行走在黑暗里，掠奪、吞噬，以非常之道，獲取非常之力。

“很好。”

當時只有九歲的阿信，在一條臭水溝旁聽某個醉醺醺的老混混吹噓這些秘聞后，只低聲說了這兩個字。

現在，他十一歲。

五年間，那初始的一級魂力，被他用近乎自虐的方式，一點點壓榨、磨礪，硬生生提升到了十級的瓶頸。

他需要第一個魂環。

他的目標，獵魂森林，噬魂魔蛛。

一種以吞噬生物靈魂能量聞名的百年魂獸。

他從一個瀕死的偷獵者口中，撬出了它大致的活動區域。

---獵魂森林深處，光線晦暗，空氣中彌漫著腐殖質和某種腥甜交雜的氣味。

阿信伏在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后面，呼吸壓得極低。

他前方不遠處，一張巨大而黏膩的蛛網掛在幾棵古樹之間，網上粘連著一些小獸和昆蟲的干癟尸骸。

網的中心，一頭通體呈現暗紫色、腹部有著慘白扭曲人臉花紋的蜘蛛，正緩緩***螯肢，復眼閃爍著幽光。

三百年的噬魂魔蛛，對于任何一個剛剛達到瓶頸的十級魂士而言，都是足以致命的威脅。

阿信動了。

他沒有召喚武魂，而是像一只靈貓，借助樹木的陰影悄然移動。

他利用這幾天布置的陷阱——絆索，挖出的淺坑，懸掛的、能發出刺耳聲響的金屬片。

“鐺啷！”

金屬片被觸動，發出尖銳的噪音。

噬魂魔蛛受驚，猛地人立而起，發出嘶嘶的尖嘯。

就是現在！

灰光一閃，那柄看似破舊的鐮刀出現在阿信手中。

他整個人從藏身處暴起，速度竟出乎意料地快，不是沖向蜘蛛，而是沖向側面一棵大樹，足尖在樹干上一點，身體借力折返，鐮刀劃出一道凄冷的弧線，目標首指噬魂魔蛛相對脆弱的側面復眼！

“嘶——！”

噬魂魔蛛反應極快，一條帶著剛毛的節肢如同長矛般刺來。

阿信不閃不避，只是微微側身，任由那節肢擦著他的肋下劃過，帶起一溜血珠。

他的鐮刀，也在同一時刻，精準地劈入了那只閃爍著幽光的復眼！

墨綠色的汁液迸濺。

劇痛讓噬魂魔蛛徹底瘋狂，更多的蛛絲如同標槍般**而出，帶著強烈的麻痹毒性。

阿信的身影在有限的空地上騰挪閃動，險象環生。

他的動作沒有任何花哨，甚至有些笨拙，卻帶著一種以傷換命、不計代價的狠厲。

鐮刀每一次揮出，都瞄準關節、復眼、吐絲口這些要害。

他的身上不斷添加著新的傷口，血浸濕了破舊的衣衫，但他的眼神始終冰冷，握緊鐮刀的手穩得像磐石。

消耗，纏斗，尋找那一閃即逝的契機。

終于，在噬魂魔蛛因劇痛和失液而動作遲緩的瞬間，阿信猛地前撲，不顧一只螯肢刺穿了他的肩胛，將全身的重量連同所有的魂力，都壓在了那柄灰撲撲的鐮刀上。

“噗嗤！”

刃口精準地切入了噬魂魔蛛頭胸甲連接的縫隙，首沒至柄。

噬魂魔蛛龐大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，發出一聲無聲的靈魂尖嘯，最終轟然倒地。

一圈明亮的**魂環，從其**上緩緩凝聚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