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秋天。，箱子角磕在樓梯上，咚的一聲。他沒回頭，繼續往上走。沈師母抱著建國跟在后面，建國剛出滿月，裹在小被子里，只露一張臉，眼睛閉著。，一扇門開了條縫。里頭探出個頭，男的，四十來歲，戴著副眼鏡。他看了看沈師傅，又看了看沈師母懷里的小孩，說，搬來啦？，嗯，搬來了。，說，好。。，說那時候的人，你看看，話少成那樣。一句“搬來啦”，一句“好”，就算認識了。往后幾十年，夠用了。，門牌號307。
沈師傅把箱子放地上，掏鑰匙。鑰匙是房管所新發的，他捅了半天才捅進去，轉了一下，門開了。

一股味兒沖出來。也不是臭，就是那種很久沒人住的悶味兒，有點像地窖。窗戶關著，玻璃上一層灰，但還能透光。

沈師母抱著建國站在門口，往里瞅了瞅。地上有舊報紙，發黃了。墻角有張床，兩張單人床拼一塊兒，彈簧都塌了。

進去吧。沈師傅說。

她把建國往懷里緊了緊，跨進去了。

那天下午，他們就在屋里收拾。其實也沒啥好收拾的，就是掃地，擦窗戶，把帶來的幾樣東西擺出來。沈師傅把那張塌床往里推了推，沈師母把帶來的棉被往上一鋪，拍了拍。

建國一直睡著，沒醒。

傍晚的時候，沈師傅下樓倒垃圾。樓梯口碰見個女的，系著圍裙，手里拎著兩棵菜。那女的看見他，說，新搬來的？

沈師傅說，嗯。

那女的說，我住底樓，姓周。往后有啥不知道的，問我就行。

沈師傅說，好，謝謝。

他往上走了兩步，那女的又在后頭說，明天早上有人來收票，糧票布票都行。你要是沒有，我這兒有多的。

他回頭想說話，那女的已經轉身走了。

晚飯是在屋里吃的。沈師母從老家帶出來的咸菜，切了切，擱點兒香油拌拌，一人一碗稀飯。建國醒了，沈師母把他抱腿上，拿筷子蘸了點稀飯湯，在他嘴唇上抹了抹。建國吧唧吧唧嘴，又睡了。

外頭天黑了。樓梯燈亮了，是那種拉線的，拉一下亮，再拉一下滅。有人上樓，燈就亮了，腳步聲啪嗒啪嗒，走過去了，燈又滅。過一會兒，又有人下樓，燈再亮。

沈師傅坐那兒抽煙，看著門縫底下透進來的光，一亮一暗，一亮一暗。

他說，這樓里住了多少人？

沈師母說，誰知道呢。

他說，往后慢慢就知道了。

她說，嗯。

半夜，建國哭起來。沈師母起來喂奶，抱著他在屋里走，邊走邊拍。窗外頭有月亮，照進來一點兒光，在地上鋪了一小塊。

沈師傅沒睡著，躺那兒聽。

聽見隔壁有人翻身，床板咯吱響。聽見樓上有人起夜，拖鞋啪嗒啪嗒走到走廊那頭。聽見遠處有火車叫，嗚嗚的，聽不出來是開走還是開來。

他翻個身。

這小子，叫建國。他說。

啥？沈師母沒聽清。

他說，叫建國，建**的意思。

沈師母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她說，往后有他受的。

他沒接話。

外頭樓梯燈又亮了，有人上樓。腳步聲走到三樓，停了。然后聽見隔壁開門，關門，燈滅了。

建國不哭了。沈師母把他放回床上，自已也躺下。

屋里黑乎乎的，啥也看不見。

睡吧。他說。

嗯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沈師母說，這樓梯燈，一晚上亮來亮去的。

他說，燈就是給人照路的。有人走，它就亮。

那沒人走的時候呢？

沒人走就不亮唄。

窗外頭月亮還在那兒。火車還在叫，聽不出來是開走還是開來。

建國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