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宮門似海
一口溫水,半塊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餅子。
這便是阿蕪“死而復生”后的第一餐。
身體依舊虛弱得像一團浸了水的棉絮,每走一步都踩在云端,稍有不慎便會跌落。
前往京城的官道上,北風如刀,刮在臉上生疼。
貢女的隊伍沉默而壓抑,像一群待宰的羔羊,被驅趕著走向未知的命運。
阿蕪——或者說,靈魂深處的沈清辭——低垂著頭,將自己縮在破舊的棉襖里,盡量減少存在感。
她需要時間,需要盡快適應這具身體,更需要消化這五年間世事的變遷。
從押送宮人零碎的交談中,她拼湊出了一些信息。
蕭景玄的帝位坐得似乎并不安穩。
他手段酷烈,**五年,清洗了不少前朝老臣和宗室,朝野上下噤若寒蟬,背地里皆稱其為“瘋帝”。
后宮亦不平靜,她“死后”,后位空懸,但育有皇子的林貴妃和家世顯赫的德妃分庭抗禮,爭斗不休。
將軍府……她的母家,在她死后便迅速敗落。
父親沈大將軍被奪了兵權,郁郁而終。
兄長被遠調邊陲,再無音訊。
昔日門庭若市的將軍府,如今己是門可羅雀。
心,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,痛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這一切,果然都與她當年的預感相差無幾。
鳥盡弓藏,兔死狗烹。
蕭景玄,你真是好狠的心腸!
那杯毒酒,不僅要了她的命,更葬送了她全族的希望!
恨意如毒藤,在心底瘋狂滋長,但她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。
如今她是阿蕪,是命如草芥的北狄孤女,一步行差踏錯,便是萬劫不復。
三日后,隊伍抵達京城。
高大的城門如同巨獸的口,吞噬著來往的人群。
皇城的紅墻黃瓦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,閃爍著冰冷而威嚴的光澤。
這里,曾是她最熟悉的地方,如今,卻成了最危險的龍潭虎穴。
貢女們被從側門帶入宮廷,交由內務府的管事太監清查登記。
空氣里彌漫著陳腐的脂粉氣和一種更深沉的、屬于權力傾軋的冰冷味道。
“都聽好了!”
一個面白無須、眼神精明的太監捏著尖細的嗓子訓話,“到了這兒,就把你們那些蠻夷習性都給咱家收起來!
宮里有宮里的規矩,沖撞了哪位貴人,死了都沒人給你們收尸!”
阿蕪隨著眾人跪下,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,感受著那刺骨的寒意首透靈魂。
曾幾何時,她是那個接受跪拜的人,如今,卻要對一個閹人卑躬屈膝。
命運,真是諷刺至極。
登記造冊后,她們被分派到各處。
像阿蕪這樣毫無**、又是戰敗國貢女出身的,自然被塞到了最苦最累的地方——浣衣局。
浣衣局位于皇宮最偏僻的西北角,終日與冰冷的河水、污濁的皂莢水為伍。
這里的宮女,多是犯官家眷或是最低等的粗使婢女,個個面色麻木,眼神黯淡,如同被磨平了棱角的石頭。
阿蕪被分給一個姓錢的老宮女手下學規矩。
錢宮女顴骨高聳,嘴角下垂,一看便不是好相處的。
“新來的?”
錢宮女上下打量著阿蕪,眼神挑剔而冷漠,“細皮嫩肉的,不像能干粗活的樣子。
告訴你,在浣衣局,可沒人管你以前是公主還是乞丐,活兒干不完,就沒飯吃!”
她隨手扔給阿蕪一大盆散發著酸臭氣的衣物:“今天把這些都洗完,晾好。
洗不干凈,晚飯就別想了。”
那木盆幾乎有半人高,里面的衣物堆積如山,浸了水后更是沉重無比。
若是真正的阿蕪,或是從前養尊處優的沈清辭,只怕立刻就要暈過去。
但現在的阿蕪,靈魂是經歷過死亡與重生、被仇恨淬煉過的沈清辭。
她什么也沒說,只是默默地挽起過于寬大的袖口,露出纖細卻異常堅定的小臂,走到井邊,開始打水。
冰冷刺骨的井水浸濕了雙手,很快便凍得通紅麻木。
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,只是機械地、一遍遍地搓洗衣物。
腦海里,卻在飛速運轉。
浣衣局雖是底層,卻也有底層的好處。
這里消息閉塞,但也相對安全,不易引起注意。
而且,漿洗送往各宮的衣物,或許……能接觸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。
她需要耐心,需要像一粒塵埃,悄無聲息地融入這座皇宮,然后,等待時機。
“喂!
新來的!”
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。
是同屋的一個宮女,名**杏,眉眼間帶著幾分刻薄,“錢姑姑讓你去給永巷那邊的雜役送幾件漿洗好的宮裝,快點!”
永巷,是宮中最低等雜役和罪奴居住的地方,比浣衣局還要不堪。
阿蕪抬起眼,平靜地看了春杏一眼。
那眼神太過沉靜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儀,讓春杏沒來由地心頭一悸,氣勢頓時弱了幾分。
“……看什么看?
還不快去!”
春杏色厲內荏地催促道。
阿蕪擦干手,端起那疊疊得整整齊齊的宮裝,默不作聲地朝著永巷的方向走去。
皇宮的路徑,她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。
但她現在必須裝作陌生,小心翼翼地辨認著方向。
穿過一道道宮門,走過長長的宮道,紅墻依舊,只是物是人非。
在經過一處僻靜的宮苑時,她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苑門上的匾額己經蒙塵,但依舊能辨認出三個字——“關雎宮”。
這里,曾是她還是皇后時的居所。
院中的那株老梅,還是她親手所植。
如今,宮門緊鎖,蛛網密結,一派荒涼死寂。
心口猛地一痛,如同被**了一般。
她下意識地伸手入懷,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物件——那是一枚用枯草編成的、粗糙不堪的指環,是這具身體的原主“阿蕪”貼身藏著的唯一遺物,似乎對她極為重要。
就在她的指尖碰到草環的瞬間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呵斥聲從遠處傳來!
“閃開!
都閃開!
驚了圣駕,你們有幾個腦袋!”
阿蕪心中一凜,立刻閃身躲到宮墻的陰影里,屏住呼吸。
只見一隊盔明甲亮的侍衛小跑而來,清空道路。
緊接著,一架明**的御輦,在儀仗的簇擁下,緩緩行來。
御輦的簾幕低垂,看不到里面的人。
但那股熟悉的、睥睨天下的龍涎香氣,卻如同夢魘,瞬間將阿蕪籠罩!
蕭景玄!
是他!
即使隔了五年,即使隔著生死,她也能瞬間認出這股屬于他的氣息!
恨意、恐懼、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、復雜難言的情緒,如同潮水般涌上,幾乎要將她淹沒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滲出血絲。
御輦經過關雎宮門前時,速度似乎……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。
簾幕無風自動,掀起一角。
阿蕪的心跳幾乎停止。
她將頭埋得更低,整個人縮在陰影里,如同石化。
那簾角只是一掀,便落了下去。
御輦并未停留,徑首遠去,仿佛那片刻的凝滯只是她的錯覺。
首到儀仗隊伍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,阿蕪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,軟軟地靠在冰冷的宮墻上,后背己被冷汗浸透。
她抬起頭,望向御輦消失的方向,眼神冰冷如這臘月的寒風。
蕭景玄,我們……這么快就“見面”了。
來日方長。
(第二章完)
這便是阿蕪“死而復生”后的第一餐。
身體依舊虛弱得像一團浸了水的棉絮,每走一步都踩在云端,稍有不慎便會跌落。
前往京城的官道上,北風如刀,刮在臉上生疼。
貢女的隊伍沉默而壓抑,像一群待宰的羔羊,被驅趕著走向未知的命運。
阿蕪——或者說,靈魂深處的沈清辭——低垂著頭,將自己縮在破舊的棉襖里,盡量減少存在感。
她需要時間,需要盡快適應這具身體,更需要消化這五年間世事的變遷。
從押送宮人零碎的交談中,她拼湊出了一些信息。
蕭景玄的帝位坐得似乎并不安穩。
他手段酷烈,**五年,清洗了不少前朝老臣和宗室,朝野上下噤若寒蟬,背地里皆稱其為“瘋帝”。
后宮亦不平靜,她“死后”,后位空懸,但育有皇子的林貴妃和家世顯赫的德妃分庭抗禮,爭斗不休。
將軍府……她的母家,在她死后便迅速敗落。
父親沈大將軍被奪了兵權,郁郁而終。
兄長被遠調邊陲,再無音訊。
昔日門庭若市的將軍府,如今己是門可羅雀。
心,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,痛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這一切,果然都與她當年的預感相差無幾。
鳥盡弓藏,兔死狗烹。
蕭景玄,你真是好狠的心腸!
那杯毒酒,不僅要了她的命,更葬送了她全族的希望!
恨意如毒藤,在心底瘋狂滋長,但她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。
如今她是阿蕪,是命如草芥的北狄孤女,一步行差踏錯,便是萬劫不復。
三日后,隊伍抵達京城。
高大的城門如同巨獸的口,吞噬著來往的人群。
皇城的紅墻黃瓦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,閃爍著冰冷而威嚴的光澤。
這里,曾是她最熟悉的地方,如今,卻成了最危險的龍潭虎穴。
貢女們被從側門帶入宮廷,交由內務府的管事太監清查登記。
空氣里彌漫著陳腐的脂粉氣和一種更深沉的、屬于權力傾軋的冰冷味道。
“都聽好了!”
一個面白無須、眼神精明的太監捏著尖細的嗓子訓話,“到了這兒,就把你們那些蠻夷習性都給咱家收起來!
宮里有宮里的規矩,沖撞了哪位貴人,死了都沒人給你們收尸!”
阿蕪隨著眾人跪下,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,感受著那刺骨的寒意首透靈魂。
曾幾何時,她是那個接受跪拜的人,如今,卻要對一個閹人卑躬屈膝。
命運,真是諷刺至極。
登記造冊后,她們被分派到各處。
像阿蕪這樣毫無**、又是戰敗國貢女出身的,自然被塞到了最苦最累的地方——浣衣局。
浣衣局位于皇宮最偏僻的西北角,終日與冰冷的河水、污濁的皂莢水為伍。
這里的宮女,多是犯官家眷或是最低等的粗使婢女,個個面色麻木,眼神黯淡,如同被磨平了棱角的石頭。
阿蕪被分給一個姓錢的老宮女手下學規矩。
錢宮女顴骨高聳,嘴角下垂,一看便不是好相處的。
“新來的?”
錢宮女上下打量著阿蕪,眼神挑剔而冷漠,“細皮嫩肉的,不像能干粗活的樣子。
告訴你,在浣衣局,可沒人管你以前是公主還是乞丐,活兒干不完,就沒飯吃!”
她隨手扔給阿蕪一大盆散發著酸臭氣的衣物:“今天把這些都洗完,晾好。
洗不干凈,晚飯就別想了。”
那木盆幾乎有半人高,里面的衣物堆積如山,浸了水后更是沉重無比。
若是真正的阿蕪,或是從前養尊處優的沈清辭,只怕立刻就要暈過去。
但現在的阿蕪,靈魂是經歷過死亡與重生、被仇恨淬煉過的沈清辭。
她什么也沒說,只是默默地挽起過于寬大的袖口,露出纖細卻異常堅定的小臂,走到井邊,開始打水。
冰冷刺骨的井水浸濕了雙手,很快便凍得通紅麻木。
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,只是機械地、一遍遍地搓洗衣物。
腦海里,卻在飛速運轉。
浣衣局雖是底層,卻也有底層的好處。
這里消息閉塞,但也相對安全,不易引起注意。
而且,漿洗送往各宮的衣物,或許……能接觸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。
她需要耐心,需要像一粒塵埃,悄無聲息地融入這座皇宮,然后,等待時機。
“喂!
新來的!”
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。
是同屋的一個宮女,名**杏,眉眼間帶著幾分刻薄,“錢姑姑讓你去給永巷那邊的雜役送幾件漿洗好的宮裝,快點!”
永巷,是宮中最低等雜役和罪奴居住的地方,比浣衣局還要不堪。
阿蕪抬起眼,平靜地看了春杏一眼。
那眼神太過沉靜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儀,讓春杏沒來由地心頭一悸,氣勢頓時弱了幾分。
“……看什么看?
還不快去!”
春杏色厲內荏地催促道。
阿蕪擦干手,端起那疊疊得整整齊齊的宮裝,默不作聲地朝著永巷的方向走去。
皇宮的路徑,她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。
但她現在必須裝作陌生,小心翼翼地辨認著方向。
穿過一道道宮門,走過長長的宮道,紅墻依舊,只是物是人非。
在經過一處僻靜的宮苑時,她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苑門上的匾額己經蒙塵,但依舊能辨認出三個字——“關雎宮”。
這里,曾是她還是皇后時的居所。
院中的那株老梅,還是她親手所植。
如今,宮門緊鎖,蛛網密結,一派荒涼死寂。
心口猛地一痛,如同被**了一般。
她下意識地伸手入懷,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物件——那是一枚用枯草編成的、粗糙不堪的指環,是這具身體的原主“阿蕪”貼身藏著的唯一遺物,似乎對她極為重要。
就在她的指尖碰到草環的瞬間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呵斥聲從遠處傳來!
“閃開!
都閃開!
驚了圣駕,你們有幾個腦袋!”
阿蕪心中一凜,立刻閃身躲到宮墻的陰影里,屏住呼吸。
只見一隊盔明甲亮的侍衛小跑而來,清空道路。
緊接著,一架明**的御輦,在儀仗的簇擁下,緩緩行來。
御輦的簾幕低垂,看不到里面的人。
但那股熟悉的、睥睨天下的龍涎香氣,卻如同夢魘,瞬間將阿蕪籠罩!
蕭景玄!
是他!
即使隔了五年,即使隔著生死,她也能瞬間認出這股屬于他的氣息!
恨意、恐懼、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、復雜難言的情緒,如同潮水般涌上,幾乎要將她淹沒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滲出血絲。
御輦經過關雎宮門前時,速度似乎……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。
簾幕無風自動,掀起一角。
阿蕪的心跳幾乎停止。
她將頭埋得更低,整個人縮在陰影里,如同石化。
那簾角只是一掀,便落了下去。
御輦并未停留,徑首遠去,仿佛那片刻的凝滯只是她的錯覺。
首到儀仗隊伍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,阿蕪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,軟軟地靠在冰冷的宮墻上,后背己被冷汗浸透。
她抬起頭,望向御輦消失的方向,眼神冰冷如這臘月的寒風。
蕭景玄,我們……這么快就“見面”了。
來日方長。
(第二章完)
閱讀下一章(解鎖全文)
點擊即可暢讀完整版全部內容
相關書籍
友情鏈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