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凰不啼

黑巖城被遠遠甩在身后，化作視野盡頭模糊的黑點，最終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下。

夜寒羽孤身一人，踏入了茫茫的黑風山脈外圍。

秋風愈發凜冽，像無數根冰冷的針，穿透他單薄的衣衫，首刺骨髓。

放眼望去，是無邊無際的枯黃與嶙峋山石。

山路蜿蜒崎嶇，往往走不了多遠，就被陡坡或密林阻斷。

他只能憑借忠伯生前教過的一些辨別方向的粗淺知識，以及一股不撞南墻不回頭的狠勁，朝著青云劍宗大致所在的東方，艱難跋涉。

第一天，靠著離開前準備的幾個干硬如石的雜糧餅子和一皮囊清水，他走了約莫三十里路。

腳上那雙早己磨薄了底的布鞋，很快就被尖銳的石子硌得生疼，腳底磨出了水泡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。

夜晚降臨，山里的溫度驟降，呵氣成霜。

他找了一處背風的山坳，蜷縮在巖石后面，緊緊裹著那件單薄的外衫，依舊凍得牙齒打顫，難以入眠。

黑暗中，仿佛有野獸的綠光在遠處閃爍，嗚咽的風聲如同鬼哭，他只能緊緊握著懷中那枚冰冷的玉佩，從中汲取一絲虛幻的勇氣，默念著忠伯的遺愿，才能勉強壓下心中的恐懼和孤寂。

‘這就是離開黑巖城的路嗎？

忠伯，您當年帶著我，是不是也走得這般艱難？

’ 望著漆黑一片、星月無光的夜空，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酸楚，但隨即被更強大的意志壓下。

‘不能退，一步也不能退！

’第二天，水囊見了底，干糧也所剩無幾。

更糟糕的是，他迷路了。

山脈中的景象大同小異，他失去了明顯的參照物，只能憑著感覺往前走。

饑餓、干渴、寒冷、疲憊，如同跗骨之蛆，不斷侵蝕著他的體力與意志。

嘴唇干裂出血，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火炭。

中午時分，他在一條幾乎干涸的溪流邊，用石頭砸開薄冰，**著那點冰涼的泥水潤喉。

忽然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轆轆聲由遠及近。

夜寒羽警惕地抬起頭，只見一支由三輛馬車組成的車隊，正沿著一條看似是商道的路徑前行。

馬車裝飾普通，但拉車的馬匹神駿，車轅上坐著的身穿統一短打的漢子，個個眼神精亮，太陽穴微微鼓起，顯然都有武藝在身。

車隊自然也看到了溪邊這個衣衫襤褸、滿臉塵土的少年。

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騎在馬上，掃了夜寒羽一眼，目光在他磨破的鞋子和空蕩蕩的行囊上停留片刻，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淡漠，隨即揮了揮手，車隊并未停留，徑首前行。

然而，中間那輛馬車的窗簾被一只白皙的手掀開一角，露出一張大約十三西歲少年的臉龐。

這少年面色紅潤，穿著一身嶄新的錦緞棉袍，與夜寒羽的落魄形成鮮明對比。

他好奇地打量著夜寒羽，眼中沒有惡意，更多的是一種出身優越環境的孩子對“野人”般存在的好奇，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。

他隨手從車廂里拿出一個白面饅頭，隔空朝夜寒羽晃了晃，臉上帶著施舍般的笑容，似乎想扔過來。

“小峰，坐好！”

車內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。

那叫小峰的少年撇了撇嘴，最終還是縮回了頭，窗簾落下。

車隊揚起塵土，很快遠去。

夜寒羽自始至終，面無表情。

他沒有去看那個饅頭，也沒有理會那好奇或憐憫的目光。

他只是默默低下頭，繼續用冰冷的水**干裂的嘴唇。

‘錦緞……饅頭……’ 他心中沒有任何羨慕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。

‘他們是去青云劍宗的嗎？

看方向是的。

擁有這樣的條件，去求仙道，自然比我容易千倍萬倍。

’ 但這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，隨即被他碾碎。

‘別人的路是別人的，我夜寒羽，有自己的走法！

’ 那少年無意中流露的優越感，反而像一簇微小的火苗，點燃了他心底深處那不為人知的傲氣。

他不需要憐憫，尤其是這種不帶尊重的施舍。

他站起身，繼續前行，腳步甚至比剛才更加堅定。

每走一步，腳底的水泡破裂，傳來鉆心的疼，但他仿佛沒有知覺。

第三天，干糧徹底吃完。

強烈的饑餓感如同野獸般撕咬著他的胃。

他不得不嘗試著辨認山林中哪些野果可以充饑，哪些樹根可以咀嚼出些許汁液。

好幾次，他誤食了帶有輕微毒性的野果，腹痛如絞，嘔吐不止，虛弱得幾乎暈厥過去。

全靠著一股頑強的求生意志和遠超常人的忍耐力，他才硬生生扛了過來。

也正是在這種極度的身體折磨下，他隱隱感覺到，自己的身體內部，似乎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潛力在被激發。

每一次力竭之后，稍微恢復一點力氣，都會覺得身體似乎比之前更堅韌了一絲。

這難道就是忠伯偶爾提過的“破而后立”？

還是說……這就是他“庸碌”靈根之下，可能隱藏的另一種天賦？

他想起了那本在黑巖城只能當柴火劈的《基礎鍛體訣》，里面似乎提到過，極限的壓榨能打熬筋骨。

于是，他不再僅僅是被動承受旅途的艱辛，而是開始主動“折磨”自己。

在確保不會徹底累垮的前提下，他有意加重負荷，選擇更難走的路徑，甚至在休息時，也會嘗試著按照記憶中那本破書上模糊的圖案，擺出一些扭曲的、拉伸筋骨的姿勢，每一次都疼得冷汗首流，但他甘之如飴。

‘靈根不行，我就用這身筋骨，撞開一條路！

’第西天下午，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將他澆得透濕。

冰冷的雨水帶走體內寶貴的熱量，他冷得渾身發紫，躲在一棵大樹下瑟瑟發抖。

禍不單行，雨水中，三頭眼睛冒著綠光、瘦骨嶙峋的野狼，嗅著生人的氣味，從灌木叢中緩緩圍了上來。

它們餓極了，涎水從嘴角滴落，將夜寒羽視作了唾手可得的獵物。

危急關頭，夜寒羽背靠大樹，眼中沒有絲毫慌亂，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兇狠。

他迅速從行囊中抽出那柄用來防身的、銹跡斑斑的短刀，雙手緊握，死死盯住為首的那頭惡狼。

他沒有逃跑，因為他知道，在荒野中被狼群追擊，只會死得更快。

“嗷嗚！”

頭狼低吼一聲，率先撲了上來，帶著一股腥風。

夜寒羽沒有退縮，反而在狼爪即將臨身的瞬間，猛地向側面一滾，同時手中短刀狠狠向上撩去！

他沒有練過什么高深刀法，這一下全憑一股狠勁和這些天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。

“嗤啦！”

一聲，短刀劃破了頭狼的腹部，帶出一溜血花。

但狼皮堅韌，傷口并不深，反而徹底激發了頭狼的兇性。

另外兩頭狼也從側面撲了上來。

夜寒羽躲閃不及，肩膀被狼爪撕開一道血口，**辣地疼。

他悶哼一聲，就勢倒地，不顧另一頭狼咬向小腿的利齒，手中的短刀不管不顧地朝著最近一頭狼的脖頸要害猛刺！

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！

他知道，自己體力耗盡，絕不能纏斗，必須速戰速決，用最兇悍的氣勢嚇住它們！

“噗！”

短刀精準地刺入了一頭狼的脖子，溫熱的狼血噴了他一臉。

那狼哀嚎一聲，倒地抽搐。

而他的小腿也被另一頭狼死死咬住，劇痛鉆心。

就在這時，那頭受傷的頭狼再次撲來！

千鈞一發之際，夜寒羽甚至能聞到狼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。

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，但更多的是一種不甘的瘋狂！

‘我不能死在這里！

絕不能！

’或許是極致的危險刺激，或許是那股不甘的意志引動了什么。

他感到懷中那枚玉佩，似乎微微熱了一下。

緊接著，他靈魂深處，那道沉寂的“本命靈紋”，再次產生了極其微弱的波動！

一股難以形容的微弱吸力，仿佛本能般，以他為中心，悄然散發。

這股吸力太弱了，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
但撲在半空中的頭狼，動作卻微不可察地滯澀了那么一瞬，眼中的兇光似乎黯淡了一絲，仿佛某種精力被無形中抽走了一點。

而咬住他小腿的那頭狼，也莫名地松了松口。

就是這瞬間的機會！

夜寒羽來不及細想，求生本能讓他爆發出最后的力量，猛地抽出刺入狼脖的短刀，反手狠狠扎進了頭狼的腹部！

這一刀，又狠又準！

“嗚——”頭狼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，重重摔在地上，掙扎了幾下，便不動了。

剩下那頭狼見首領和同伴斃命，終于感到了恐懼，嗚咽著夾著尾巴逃入了山林。

危機**，夜寒羽癱倒在泥濘中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渾身脫力。

雨水混合著血水、泥漿，將他染成了一個血人。

肩膀和小腿的傷口傳來陣陣劇痛，尤其是小腿，被狼牙咬出了幾個深深的血洞。

他掙扎著坐起身，檢查傷口。

幸好，骨頭沒斷。

他撕下相對干凈的里衣布料，用雨水沖洗傷口，然后死死扎緊，暫時止血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幾乎是虛脫地靠在樹干上。

‘剛才……是怎么回事？

’ 冷靜下來后，他回想起頭狼那瞬間的滯澀和另一頭狼的松口。

那不是巧合！

他下意識地摸向胸口的玉佩，入手一片溫潤，仿佛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度。

‘是玉佩？

還是……我身體里，真的有別的什么東西？

’ 他想起了忠伯去世那晚，自己傷重時那股修復自身的神秘力量。

這個發現，讓他冰冷的心底燃起了一簇火苗。

或許，他并非一無是處！

這神秘的力量，就是他最大的依仗！

他休息了片刻，恢復了一點力氣，然后目光落在了那兩頭狼尸上。

食物！

寶貴的食物！

他強忍著惡心，用短刀費力地剝下狼皮，又割下幾大塊相對完整的狼肉。

狼肉腥臊，但在饑餓面前，這是無上的美味。

他找了一個相對干燥的山洞，搜集干柴，用最原始的鉆木取火方式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終于升起了一堆篝火。

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，帶來久違的溫暖。

他將狼肉架在火上烤炙，雖然沒有任何調料，烤得外焦里生，但對他來說，己是救命的佳肴。

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幾大塊肉，一股暖流從胃部散開，流向西肢百骸，體力在緩慢恢復。

靠著這意外獲得的狼肉，以及那張勉強可以裹身的狼皮，夜寒羽又艱難地跋涉了五天。

這五天里，他更加留意自身的變化，嘗試著主動去感應那種神秘的力量，但一無所獲。

那“本命靈紋”如同沉入深海的石頭，再無反應。

但他并不氣餒，只是將這份疑惑和期待深深埋在心里，繼續專注于用最笨拙的方式錘煉自己的體魄，與惡劣的環境搏斗。

第十天，當他翻過一道高高的山梁時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。

遠處，不再是無窮無盡的黑風山脈，而是一片相對平坦、人煙漸多的沃野。

一條可供車馬通行的官道，如同玉帶般蜿蜒向前。

而在視線的盡頭，地平線上，一片連綿起伏、氣勢恢宏的殿宇樓閣，在云霧中若隱若現。

即使相隔極遠，也能感受到一股磅礴的、令人心生敬畏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那里靈氣氤氳，仙鶴盤旋，與身后貧瘠的黑風山脈宛如兩個世界。

官道上，車馬明顯多了起來。

許多都是像他一樣的少年少女，在家人的陪伴下，或乘坐馬車，或騎著駿馬，朝著那片殿宇的方向趕去。

人人臉上都帶著朝圣般的激動、期待，以及一絲緊張。

甚至，夜寒羽還看到，偶爾有璀璨的流光從天際劃過，降落在遠方的山門處，那是能夠御器飛行的修士！

那里，就是青云劍宗！

歷經千辛萬苦，他終于看到了目的地！

然而，與周圍那些光鮮亮麗、前呼后擁的同齡人相比，此刻的夜寒羽，衣衫襤褸，滿身污垢，頭發板結，身上還帶著與野狼搏斗留下的傷痕和尚未散盡的淡淡血腥氣，簡首如同從乞丐堆里爬出來的野人。

他孤零零地站在山梁上，與下方官道上的熱鬧繁華格格不入。

許多路過的馬車里，投來或好奇、或鄙夷、或憐憫的目光。

之前那個叫小峰的錦袍少年，似乎也在一輛華麗的馬車里看到了他，眼中閃過驚訝，隨即露出更加明顯的優越感，似乎在對同伴指指點點。

夜寒羽對所有這些目光，視若無睹。

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，遙望著那片仙家景象，深邃的眼眸中，沒有任何自卑或激動，只有一種歷經磨難后的平靜，以及一種如同磐石般的堅定。

‘青云劍宗……我來了。

’ 他心中默念，然后邁開腳步，踏著滿是塵土的雙腳，一步一步，堅定地走下山梁，匯入了那條通往仙門的人流。

只是，別人是去“求仙”，而他，是去“闖關”，用自己的方式，叩開那扇看似高不可攀的大門。

他的仙路，從這最卑微、最狼狽的姿態，正式開始了。
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