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椅

下午三點二十七分。

陸明遠剛抿了一口早己涼透的咖啡，指尖在鍵盤上飛舞，為下周一的項目評審會做最后的沖刺。

屏幕上的PPT圖表精致，邏輯縝密，是他耗費了數個夜晚的心血。

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斜**來，在他略顯稀疏的發頂投下一小圈光暈，空調系統發出低沉的、令人安心的嗡鳴。

一切都和他過去八年里的任何一個繁忙午后并無不同。

首到屏幕右下角，一個郵件圖標突兀地閃爍起來。

發件人：人力資源部 - 全員通告。

主題：關于組織架構調整及部分崗位優化的通知。

他的心猛地一沉，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間從腳底蔓延至頭頂。

這種通告他見過不止一次，每次都在公司內部引發一陣短暫的騷動和竊竊私語，但他從未想過，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會落到自己頭上。

他是項目經理，手頭握著公司明年重點推進的跨境合作案，他團隊里的五個年輕人還指望著他帶領他們拿下年終獎。

他自認是這架龐大機器上一顆不可或缺、運轉良好的螺絲釘。

他點開郵件。

冗長的官方辭藻，充斥著“降本增效”、“戰略轉型”、“感謝貢獻”之類的詞匯。

他的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急速掠過那些空洞的句子，首到在附件名單里，看到了那個熟悉到刺眼的編碼——那是他的員工號，緊隨其后的，是他的名字——陸明遠。

三個字，清晰地印在“崗位優化名單”的表格里。
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
辦公室里的鍵盤敲擊聲、同事的低語、窗外的車流喧囂，所有聲音瞬間褪去，被一種尖銳的耳鳴取代。

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頭頂，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凈凈，留下一種虛脫般的冰冷。

握著鼠標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，指尖冰涼。

他不敢相信，又從頭到尾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一遍。

沒錯。

就是他。

一種荒謬感攫住了他。

八年。

他從一個青澀的畢業生，在這里熬成了所謂的“資深員工”，他熟悉這個樓層每一個消防栓的位置，知道樓下咖啡館哪一款三明治味道最好，他甚至能閉著眼睛說出公司系統里每一個流程節點的負責人。

他把自己最好的年華、無數的夜晚和周末，都獻給了這間格子間，這片方寸屏幕。

而如今，一紙冰冷的郵件，就將他八年的耕耘徹底抹去。

沒有預兆，沒有面談，甚至連一個解釋的電話都沒有。

就像用橡皮擦掉紙上一個無足輕重的符號，輕松得令人心寒。

他下意識地環顧西周。

同事們大多盯著自己的屏幕，表情專注，似乎還沒有人注意到這份名單，或者說，還沒有人注意到名單上的他。

他像一座孤島，被隔絕在正常的、忙碌的世界之外。

他想從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找到一絲同情或驚訝，但他看到的只有麻木和事不關己的平靜。

他試圖深呼吸，卻感覺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壓住，悶得發慌。

胃里一陣翻江倒海，剛才那口涼咖啡的苦澀味道猛地返了上來，讓他幾欲作嘔。

他該怎么辦？

這個念頭第一次清晰地跳了出來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
房貸怎么辦？

女兒的***學費怎么辦？

下個月的車貸怎么辦？

妻子林薇那雙帶著期盼的眼睛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，像一根針，輕輕扎了他一下，卻帶來綿長而尖銳的痛感。

他猛地伸手，幾乎是粗暴地按下了顯示器的電源鍵。

“啪。”

屏幕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。

那面曾經映射著他無數個日夜奮斗、承載著他職業驕傲與生活依托的玻璃，此刻像一塊冰冷的墓碑，倒映出他自己蒼白、錯愕、而又無比孤獨的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