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發出沙沙聲。葉宸走在前面,腳步不快不慢。他剛從破廟出來,身上帶著塵土和露水,肩上的包袱很沉。里面只有一張皺了的畫像、半塊干糧,還有一把斷梳。。,星星點點。他知道那里是散修聚集的地方,也是被家族趕出來的人會去的地方。但他現在不想進城。。,枝葉擋住了天光。腳下的路不是鋪的,是人踩出來的,彎彎曲曲。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進來,只是覺得這里安靜,不像城里那么吵,也不像葉家那樣讓人難受。,竹葉掃在他臉上,有點涼。。,從溪邊傳來,順著風飄進耳朵。不是熱鬧的曲子,也不是悲傷的調子,就像有人坐在水邊隨手撥了幾下琴弦,心里有事但不說。
葉宸停下腳步。
他站在原地不動,也沒出聲。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腰側——那里空著,什么都沒有,可他總覺得有什么貼在皮肉上,溫溫的,像一塊石頭。他沒多想,只是聽著那琴聲。
這聲音讓他想起小時候。
藥王谷廢墟邊上有個塌了一半的小屋。那時他才十歲,在葉家外院掃地,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,挨打是常事。有一次被打得太狠,他躲進廢墟,在斷墻后蜷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,他就聽見了這個聲音。
一樣的琴。
一樣的人。
他順著溪流往前走,腳步放得很輕,怕驚擾了什么。竹林越來越深,空氣里有了淡淡的藥香,混著泥土和流水的味道。他繞過一叢高竹,眼前突然開闊。
溪邊有塊青石,平整光滑,像是常有人坐。一個女子背對著他,坐在石頭上,手里抱著一把琴。她穿月白色的襦裙,外面罩著淺碧色紗衣,發間別著一支銀簪,形狀像藥杵。長發披在肩上,風吹起一角,輕輕晃動。
琴聲還在繼續。
葉宸站著沒動,也沒有靠近。
她忽然停下了,指尖懸在琴弦上,不再撥動。然后她慢慢轉過頭來。
兩人對視。
她的眼睛很清,像山里的泉水。她看著他,沒有驚訝,也沒有笑,只是靜靜地看著,好像早就知道他會來。
過了幾秒,她開口:“你……還好嗎?”
聲音不高,就像平常說話??蛇@句話落在葉宸耳朵里,卻像一塊石頭掉進井底,激起一圈圈回響。
他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記得這雙眼睛。
前世,他死前最后看到的不是陸瑤的臉,也不是吳迪的笑,而是蘇清漪站在藥王谷門口的身影。那天他要去巡山,臨走前她遞給他一瓶止血散,說“路上小心”。他點頭走了。后來他被人推下懸崖,妖獸撲上來時,他腦子里閃過的,是她低頭配藥的樣子。
他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。
可現在,她就坐在這里,穿著一樣的衣服,用一樣的語氣問他一句最普通的話。
“我沒事。”他終于說,聲音有點啞,“有你在,就好?!?br>
說完他自已也愣了一下。
這話不該是他會說的?,F在的他應該防著所有人,應該冷臉,應該把心藏得更深??擅鎸λ?,他竟說不出假話,也裝不了冷漠。
她聽了,嘴角微微動了動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她把琴輕輕放進旁邊的琴匣里,動作很慢。琴尾系著個紅色劍穗,有些舊了,邊角磨得發白。
那是他幾年前送她的。
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比他矮半個頭。風吹過來,裙擺輕輕擺動。她看著他的臉,目光落在他眉骨那道疤上,眼神變了變,但沒問。
“你從葉家出來了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
“他們是趕你走的?”
“不是趕,是扔?!彼f,語氣平靜,“把我東西從窗口砸出去,連母親的畫像都差點被風吹走?!?br>
她沒說話,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。那雙手很干凈,指節細長,掌心有些薄繭,是常年搗藥留下的。她抬頭,聲音輕了些:“那你現在想去哪兒?”
“還沒想好?!?br>
“要不……先在我這兒歇一晚?”她說得自然,像在問要不要喝杯茶,“天快黑了,竹林夜里涼,你身上還有傷?!?br>
他沒拒絕。
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沒拒絕。按理說,他不該輕易相信任何人,更不該在一個女子家里**??伤f這話的時候,語氣太熟了,熟得讓他覺得,哪怕整個世界都變了,她還是那個會給他端一碗熱湯的蘇清漪。
他點了點頭。
她笑了笑,轉身往林子里走。小徑蜿蜒,兩邊是竹子,地上鋪著落葉,踩上去軟軟的。她走在他前面幾步遠,腳步很穩,裙擺在風里輕輕晃。他跟著她,沒說話,只是看著她的背影。
她住的地方不遠,在溪流上游。籬笆是竹子編的,不高,門半開著。院子里晾著幾件洗好的衣裳,隨風輕輕擺動。屋子不大,茅草頂,木墻,門前掛著草簾子,上面纏著幾串曬干的草藥。
她掀開簾子,請他進去。
屋里很簡單,一張床,一張桌,兩個**,墻角堆著幾個陶罐,里面裝著藥材。桌上放著藥爐,旁邊有研缽和銅秤。墻上掛著幾束風干的草藥,散發出淡淡的苦味。
“你坐?!彼f,指了指靠墻的**。
他坐下,把包袱放在腿上。屋里很靜,能聽見外面竹葉的聲音,還有溪水流過的聲音。
她沒急著說話,而是去灶臺燒了壺水,倒進陶碗里,端給他?!昂赛c吧,暖暖身子?!?br>
他接過碗,水有點燙,他沒馬上喝,先放在桌上。他抬頭看她:“你怎么會在這兒?”
“我一直在這兒?!彼f,“當年藥王谷毀了,我被救出來后,就搬到了這里。離城不遠,也清凈,采藥方便。”
他點點頭,沒再問。
她在他對面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看著他。“你這次回來,和以前不一樣了?!?br>
他抬眼:“哪里不一樣?”
“眼神?!彼f,“以前你眼里有光,也有痛。現在……光沒了,只剩痛?!?br>
他沒否認。
他確實沒光了。從前他還信兄弟,信女人,信努力會有回報?,F在他什么都不信。他只信自已活下來這件事,和手上這道疤。
“你不該問我好不好?!彼吐曊f,“你應該躲著我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我現在是個廢物,經脈不通,靈根殘缺,連煉氣一層都進不去。我在葉家是累贅,在外面是乞丐。你幫我,只會拖累你自已。”
她說:“我不是幫你?!?br>
“那是?”
“我是等你?!彼f,聲音很輕,卻很穩,“我知道你會回來。”
他猛地抬頭。
她看著他,眼神沒有閃躲?!澳阕叩哪翘?,我就知道你不會死。你不是那種會死在別人手里的命?!?br>
他喉嚨動了動,沒說話。
她沒再說下去,而是起身去了里屋,拿出一套干凈的衣服?!皳Q上吧,你這一身沾了灰,也濕了。我去給你煮點粥?!?br>
他接過衣服,沒推辭。
她出去后,他解開外衣,脫下那件沾滿塵土的靛青勁裝。肩上有道舊傷,是上次被惡仆打的,已經結痂,但摸上去還疼。他換上她給的衣服,寬了些,料子是粗麻的,但干凈。
他重新扎好頭發,用木簪半束,額前碎發垂下,遮住那道疤。
她端著一碗粥進來時,他正坐在**上發呆。
“趁熱吃?!彼f,把碗遞給他。
他接過,低頭喝了一口。米熬得很爛,加了點姜絲和野菜,味道清淡,卻不寡。他一口一口地喝,沒說話,也沒抬頭。
她坐在對面,沒打擾他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吃。
等他吃完,她接過碗,輕聲說:“你累了,去床上睡吧。我守著外間?!?br>
他搖頭:“不用。我就在這兒坐會兒?!?br>
“也好?!彼龥]堅持,而是從琴匣里取出焦尾琴,放在膝上,輕輕撥了兩下弦。
琴聲又響了起來。
這次不是剛才那首,是一段很短的調子,像是哄孩子睡覺的歌謠。她彈得很輕,手指在弦上滑動,節奏緩慢,像溪水流過石頭。
葉宸靠在墻邊,閉上眼。
他其實不困,身體也還繃著,可聽著這琴聲,緊繃的肩膀一點點松了下來。他想起小時候,每次他在藥王谷受傷,她都會彈這支曲子。那時候他總說難聽,她也不惱,笑著說“反正你也聽不出好壞”。
現在他聽得出。
這曲子不好聽,也不美,可它讓他覺得……安全。
他不知道自已什么時候睡過去的。
醒來時,屋里暗了,只有窗縫透進一點月光。他發現自已躺在床榻上,身上蓋著薄被。外間沒人,琴聲也停了。
他坐起來,耳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
門簾掀開,蘇清漪端著個托盤進來,上面放著一盞油燈和一碗藥?!澳阈蚜??”
“我怎么……”
“你睡著了?!彼f,“我把你扶到床上的。這是安神湯,喝了好睡?!?br>
他接過藥,聞了聞,是常見的幾種草藥,沒什么特別的?!爸x謝。”
她沒應,而是走到墻邊,把油燈放在桌上?;鹈缣艘幌拢樟了膫饶?。她今天一句話都沒提他的過去,也沒問他是怎么活下來的,更沒打聽他以后打算做什么。
她只是做了頓飯,彈了首曲子,讓他睡了覺。
就這么簡單。
他喝完藥,把碗放在桌上。藥有點苦,但咽下去后,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些。他看著她把藥爐收拾好,把研缽擦干凈,動作熟練,一絲不亂。
“你一直一個人?”他忽然問。
“嗯?!?br>
“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壞人,怕野獸,怕半夜有人闖進來?!?br>
她回頭看他,笑了下:“你要真怕,就不會一個人睡在這兒了。”
他沒接話。
她說得對。他不怕這些。他怕的是人心,是信任,是再一次被人推下懸崖。
她走到他床邊,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,動作很輕,像小時候那樣?!敖裢砟憔桶残乃?,明天的事,明天再說。”
他看著她。
她的眼神很靜,沒有憐憫,也沒有試探,就是單純地關心。
他忽然伸出手,想扶正她發間的銀簪。那簪子歪了,斜斜地插著。他的手指剛碰到簪尾,又停住了,緩緩收了回來。
她察覺了,卻沒說什么,只是轉身吹滅了燈。
屋里黑了。
月光從窗紙透進來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霜。
他躺回去,閉上眼。
外間傳來她鋪**的聲音,還有布料摩擦的輕響。她坐下了,呼吸漸漸平穩。
他沒再睡著。
他睜著眼,盯著屋頂的茅草,一根一根地數。外面風小了,竹葉也不響了。只有她的呼吸聲,隔著一道簾子,輕輕傳來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已好像不是一個人了。
不是因為有人收留他,不是因為她給他飯吃、給他衣穿,而是因為她知道他回來了,就知道他需要一個地方落腳,就不問緣由地給了。
她沒把他當廢物,也沒把他當災星。
她就當他……是葉宸。
他把手伸進懷里,摸到那張畫像。紙已經皺了,邊角磨破,可他還貼著心口放著。
他閉上眼,低聲說:“娘,我遇到她了。”
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草尖。
沒人回應。
可他知道,有些事,已經開始變了。
他翻了個身,面朝墻。
外間,蘇清漪睜開眼,看著簾子的方向,沒動,也沒出聲。
過了很久,她輕輕說了句:“你活著,就好。”
然后,她重新閉上眼。
屋里徹底安靜下來。
只有月光,靜靜地灑在兩人之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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