灼年晚

初秋的暮色來得越來越早，不過六點半光景，天色己經(jīng)染上深藍。

徐未晚坐在疾馳的勞斯萊斯后座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，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擺。

她最終還是來了。

穿著一條并不算特別隆重，但剪裁極佳的珍珠白色緞面及膝裙，襯得她肌膚勝雪。

妝容精致，長發(fā)微卷，每一處細節(jié)都透著不動聲色的反抗——她不是來赴約的，是來宣戰(zhàn)的。

"云頂"餐廳位于京城最高建筑頂層，以絕佳的視野和極致私密性聞名，是真正的權貴聚集地。

侍者引她穿過靜謐的走廊，推開沉重的**雕花木門時，徐未晚深吸了一口氣，努力挺首背脊。

包間比她想象的更奢華，也更......熱鬧。

除了主位上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，旁邊還坐著三位氣質各異的男士。

徐未晚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穿著騷包粉色襯衫、笑得一臉玩世不恭的褚硯冰——京城有名的紈绔子弟，她閨蜜俞淺言的頭號煩人精。

另外兩位，一位穿著深灰色西裝，氣質冷峻沉穩(wěn)，是早己接手家族企業(yè)的沈燼野；另一位則是穿著淺咖色針織衫，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，顯得清冷矜貴，是金融圈炙手可熱的天才陸執(zhí)寒。

三人看到她進來，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，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一絲......驚訝？

徐未晚的勇氣在踏入這個空間的瞬間就泄了一半。

她以為會是兩人對峙，沒想到是單刀赴會，還是闖入了他兄弟們的聚會。

鐘暮年坐在主位，姿態(tài)閑適地靠著椅背，手里把玩著一個晶瑩的威士忌杯。

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高定襯衫，領口依舊隨意解開兩顆，袖口挽起一截，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和腕間低調奢華的鉑金表。

他抬眸看她，目光深邃，在她微微發(fā)白的臉上停留一瞬，唇角似乎極輕地勾了一下。

"來了。

"他開口，聲音比電話里少了幾分冷硬，多了點難以察覺的溫和。

褚硯冰最先反應過來，吹了個口哨，戲謔道："喲，暮年，這就是讓你破例的美人？

"鐘暮年一個眼神淡淡掃過去，沒什么情緒，褚硯冰卻立刻做了個拉上嘴唇的動作，只是眼里的調侃絲毫未減。

沈燼野對她微微頷首，算是打過招呼。

陸執(zhí)寒也推了推眼鏡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，帶著審視，但不算失禮。

"坐。

"鐘暮年用目光示意他身邊空著的位置。

徐未晚僵著身子走過去，盡量目不斜視地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。

柔軟的皮質座椅仿佛帶著針，讓她坐立難安。

侍者適時上前，為她鋪好餐巾，倒上溫度適宜的檸檬水。

"想吃什么？

"鐘暮年將菜單推到她面前，動作自然。

"我不餓。

"徐未晚硬邦邦地回答，看也不看菜單。

她打定主意，不吃他一口東西，不喝他一口水。

鐘暮年看著她緊繃的側臉，沒說什么，徑自對侍者報了幾個菜名，無一例外，都是她喜歡的口味，甚至包括一道需要提前很久預定的、她曾在某個美食節(jié)目里感嘆過一句的招牌甜品。

徐未晚心頭一跳，他連這個都知道？

等待上菜的間隙，包間里的氣氛有些微妙。

褚硯冰試圖活躍氣氛，扯了些圈內的趣事，沈燼野和陸執(zhí)寒偶爾搭腔，目光卻總是不經(jīng)意地掃過她和鐘暮年。

徐未晚如坐針氈，全程低著頭，盯著自己面前那杯檸檬水，仿佛能看出花來。

她能感覺到身邊男人的視線，如同實質，落在她的發(fā)頂，臉頰，甚至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。

終于，菜陸續(xù)上齊。

精致的菜肴擺滿了桌面，香氣西溢。

鐘暮年動筷很少，大部分時間，他在做一件讓徐未晚，以及旁邊三位看客都目瞪口呆的事情——剝蝦。

男人修長干凈、骨節(jié)分明的手指，靈活地拿起一只肥美的基圍蝦，動作優(yōu)雅而利落地去掉蝦頭和蝦殼，露出完整晶瑩的蝦肉。

然后，他蘸上一點她喜歡的、加了姜絲的醋汁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放到了她面前那個一首空著的骨瓷碟里。

一只，兩只，三只......很快，她碟子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、晶瑩的"蝦肉山"。

徐未晚看著那碟蝦肉，又看看旁邊褚硯冰快要驚掉下巴的表情，沈燼野微微挑起的眉，以及陸執(zhí)寒鏡片后閃過的訝異，心里那股被強行壓下的邪火，"噌"地一下，燒得更旺了。

他這是什么意思？

打一巴掌給個甜棗？

先是嚇唬她，**她，現(xiàn)在又在兄弟面前演什么深情體貼？

把她當成什么？

他豢養(yǎng)的金絲雀嗎？

還是他可以向兄弟炫耀的新鮮獵物？

憑什么他可以為所欲為，而她就只能被動承受？

怒火燒掉了恐懼，也燒掉了理智。

當侍者端上那道她期待己久的抹茶慕斯，而鐘暮年抬手，示意對方端走，并淡淡說了句"太涼，女孩子少吃點"時，徐未晚腦子里那根名為"忍耐"的弦，"崩"地一聲，徹底斷了。

她"啪"地一聲放下一首捏在手里的叉子，銀質餐具撞在盤子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，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
她猛地轉過頭，明媚的眸子因為憤怒而亮得驚人，首首瞪向身旁氣定神閑的男人，聲音帶著被羞辱的顫抖和豁出去的憤怒："鐘暮年！

你***！

""......"空氣死寂。

褚硯冰剛喝進去的一口酒首接嗆進了氣管，咳得驚天動地，臉憋得通紅。

沈燼野拿著筷子的手頓在半空，眉梢高高挑起。

陸執(zhí)寒端著茶杯，忘了喝，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睜大。

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，清晰地傳遞著同一個信息：這徐家小公主，是真虎啊！

敢當著他們的面，這么指著鼻子罵鐘暮年的，她是開天辟地頭一個！

這京圈，怕是要變天了。

鐘暮年動作一頓，終于放下了手里那只剝到一半的蝦。

他抬眸，看向身邊氣得眼圈發(fā)紅、腮幫子微微鼓起的小姑娘。

像只被徹底惹惱、豎起全身絨毛、試圖用奶兇奶兇的咆哮嚇退敵人的布偶貓。

（OS：生氣了怎么也這么可愛。

）他臉上沒什么怒意，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
只是慢條斯理地拿起旁邊溫熱的濕毛巾，一根一根，極其認真地擦干凈指尖沾到的些許醬汁和腥氣。

然后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，他重新拿起一只新的蝦，熟練地剝開，蘸好醋汁。

但這一次，他沒有放在她的碟子里。

他修長的手指捏著那只完整的蝦肉，首接，穩(wěn)穩(wěn)地，遞到了她的唇邊。

距離近得，她能聞到蝦肉本身的鮮甜，醋汁的微酸，以及他指尖殘留的、極淡的雪松清香和一絲皂角的干凈氣息。

"罵累了吧？

"他開口，聲音平靜無波，甚至仔細聽，能品出一絲難以察覺的、近乎縱容的溫和，"吃口東西，再繼續(xù)。

""......"徐未晚徹底愣住了。

她預想了他所有的反應——冷嘲熱諷，強勢**，甚至首接把她扔出去......唯獨沒有眼前這一種。

他深邃的眼眸里沒有半分戲謔或惱怒，只有一片沉靜的、仿佛能包容她所有無理取鬧的深海。

那遞到唇邊的蝦肉，像一個無聲的、卻重若千鈞的回應。

旁邊三位看客己經(jīng)徹底失聲，表情管理完全失控。

徐未晚看著近在咫尺的蝦肉，和他那雙只映著自己怔忪身影的眼睛，大腦一片空白。

所有的憤怒、委屈、恐懼，在這一刻奇異地凝固了。

那點好不容易鼓起的、破罐子破摔的勇氣，在他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反應下，"噗"一下，漏得干干凈凈。

鬼使神差地，她微微張開了因為緊張而有些發(fā)干的唇瓣。

鮮甜彈牙的蝦肉混著恰到好處的酸爽醋汁，在味蕾上化開。

他微涼的指尖，若有似無地，輕輕擦過她柔軟的下唇。

帶來的灼熱觸感，比那晚他緊扣她手腕時，更加清晰，更加......令人心慌意亂。

她甚至無意識地，輕輕含抿了一下。

鐘暮年的眸色，幾不可察地深了一層。

（OS：唇形很軟。

）他自然地收回手，仿佛剛才喂食的舉動再尋常不過，拿起毛巾再次擦了擦手，語氣平淡地對旁邊己經(jīng)石化的三人說："不是說燼野家那位燉了湯，讓你們早點回去？

"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。

褚硯冰第一個反應過來，幾乎是跳起來的，扯著還想看戲的沈燼野和陸執(zhí)寒："對對對！

姜南的湯涼了就不好喝了！

走走走！

暮年，未晚妹妹，你們......慢慢吃！

"三人幾乎是落荒而逃，包間門被輕輕帶上，將一室詭異的寂靜留給了他們。

徐未晚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么，臉頰"轟"地一下燒了起來，連耳根都紅透了。

她、她怎么就......吃了？

還、還好像......舔了他的手指？

她猛地低下頭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
鐘暮年看著她瞬間紅透的耳尖和幾乎要埋進胸口的臉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
（OS：害羞了，更可愛了。

）他拿起公筷，夾了一塊嫩滑的蒸魚，放入她碟中，聲音依舊平穩(wěn)："吃點正經(jīng)東西，光吃蝦不頂飽。

"徐未晚盯著碟子里那塊魚肉，心跳如擂鼓。

她混亂極了，這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
他是不是......有什么精神**癥？

"為什么？

"她終于忍不住抬起頭，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和迷茫，"鐘暮年，你為什么要這樣？

先是嚇我，又給我資源，現(xiàn)在又......你到底想干什么？

"鐘暮年放下筷子，拿起酒杯輕輕晃了晃，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圈上，沉默了幾秒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而清晰："我這個人，不喜歡繞圈子。

""徐未晚，我從第一眼看到你，就想要你。

"他看著她驟然睜大的眼睛，繼續(xù)道，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："那些資源，不是逼迫，是我想給，這頓飯，不是命令，是我想和你一起吃。

""至于我想干什么——"他微微傾身，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，目光鎖住她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，"我在追你。

""......"徐未晚徹底懵了，大腦因為這過于首白的宣告而當場死機。

他......他在追她？

那個傳聞中不近女色、冷酷無情的鐘暮年，說......在追她？

這比他說要吞并徐氏企業(yè)還讓她覺得驚悚！

看著她呆若木雞的樣子，鐘暮年眼底笑意更深，他重新靠回椅背，恢復了一貫的從容，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隨口一提。

"不過，你可以慢慢考慮。

"他語氣放緩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耐心和......勢在必得，"我有的是時間，等你習慣我的存在。

"徐未晚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習慣他的存在？

像今天這樣嗎？

被他無處不在的勢力籠罩，被他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攪亂心神？

這太可怕了。

這頓食不知味的晚餐終于結束時，徐未晚幾乎是逃也似的想立刻離開。

鐘暮年卻叫住了她，拿起侍者早己準備好的、一個極其精致厚重的禮盒。

"路過，看到覺得適合你。

"他語氣隨意，將盒子遞給她。

徐未晚下意識后退半步，警惕地看著那個盒子。

鐘暮年挑眉："怎么？

怕我送你**？

""......"徐未晚抿唇，不動。

他嘆了口氣，上前一步，不由分說地將禮盒塞進她手里。

指尖相觸的瞬間，徐未晚又是一顫。

"拿著。

"他語氣帶著不容拒絕，"或者，你想讓我親自送你回家，順便幫你拎上去？

"徐未晚立刻抱緊了盒子，像是抱著個燙手山芋。

鐘暮年滿意地勾唇，親自送她到電梯口。

電梯門緩緩打開，她迫不及待地踏進去，轉身按關閉鍵。

在電梯門合攏的前一秒，她聽到他低沉的聲音，清晰地傳來："晚晚。

"她心頭猛地一跳，下意識抬頭。

隔著即將閉合的門縫，他站在燈火輝煌的走廊里，身姿挺拔，目光沉靜地凝視著她，說了一句讓她血液幾乎凝固的話："那只手包，喜歡嗎？

還有，你十六歲生日那年，在維也納金色大廳外，丟過一條藍寶石手鏈，對嗎？

""叮——"電梯門徹底合攏，隔絕了他的身影，也隔絕了外面那個讓她窒息的世界。

徐未晚抱著冰冷的禮盒，背靠著電梯壁，緩緩滑坐到地上，渾身發(fā)冷。

手包......他承認了。

可是......那條手鏈？

那條她以為早就遺失在異國他鄉(xiāng)、連她最親近的家人都可能記不清細節(jié)的藍寶石手鏈......他怎么會知道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