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迷之案錄

第二章 雪夜叩門嘉祐三年的初雪，下得比往年更急些。

沈硯攏了攏身上半舊的青布棉袍，將最后一摞《論語集注》碼進書鋪靠窗的書架。

木窗欞上積著薄薄一層雪，風裹著雪沫子從窗縫里鉆進來，落在手背上，涼得人一縮。

他抬頭望了眼窗外，暮色己經沉了下來，隔壁周府的朱漆大門緊閉，檐角的銅鈴被雪壓著，連丁點兒聲響都沒有。

這“硯知閣”開在汴京南城的文興巷，左鄰是翰林院編修周文彬的府邸，右鄰是家賣筆墨紙硯的鋪子，平日里往來的多是讀書人和小吏，安靜得很。

沈硯在這里住了三年，從被貶的大理寺評事，變成了守著書鋪過活的布衣，日子清淡得像案頭那杯泡了一下午的淡茶，沒什么波瀾。

“先生，爐子該添炭了。”

學徒阿福端著個缺了口的陶盆進來，盆里是剛從巷口炭鋪買來的碎炭。

這孩子是沈硯三年前在城外河邊撿的，那時阿福才八歲，爹娘都沒了，縮在破廟里快凍僵，沈硯看他可憐，便帶回了書鋪，教他識字算賬，也算有個落腳處。

如今阿福己經十一歲，眉眼間長開了些，手腳也麻利，里里外外的雜活幾乎都包了。

沈硯點點頭，接過陶盆，往鐵爐里添了幾塊炭。

火苗“噼啪”一聲跳起來，映得他臉上暖了些。

他今年二十七歲，本該是仕途正好的年紀，可三年前那樁案子之后，他便斷了念想。

大理寺的官服早就收在了箱底，壓著的不僅是那身錦緞，還有當年查案時的銳氣——如今再提起“沈評事”，巷子里的人多半只記得是“那個開書鋪的沈先生”，溫和，話少，手里總捧著本書。

“先生，你看外面！”

阿福突然指著窗外，聲音里帶著些驚奇。

沈硯順著他的手看過去，只見周府的大門不知何時開了，幾個家丁慌慌張張地跑出來，手里舉著燈籠，雪地里的腳印亂得像撒了把豆子。

為首的家丁是周府的管家周忠，平日里總是一副穩重模樣，此刻卻連**都歪了，一邊跑一邊喊：“快去開封府！

快去報官！

我家老爺……我家老爺出事了！”

“出事？”

沈硯皺了皺眉。

周文彬他是認得的，五十出頭，性子有些迂腐，但為人還算正派，平日里常來書鋪借幾本書，偶爾也會坐下來喝杯茶，聊幾句時政。

前幾日還來借過一本《新唐書》，說要查些史料，怎么會突然出事？

“莫不是凍著了？”

阿福小聲嘀咕，“周老爺身子骨不算硬朗，這雪天最容易犯病。”

沈硯沒說話，起身走到門口，推開半扇門。

冷風夾著雪灌進來，他裹緊了棉袍，朝周府的方向望去。

府里的燈籠亮了不少，隱約能看到有人在院子里走動，還有女人的哭聲，斷斷續續的，被風聲裹著，聽得不真切，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慌。

沒過多久，巷口傳來了馬蹄聲。

三匹快馬踏雪而來，為首的是個穿緋色公服的官員，后面跟著兩個捕快，手里牽著的馬背上還馱著木箱——看那公服的顏色和木箱的樣式，是開封府的人。

緋色公服，品級該是推官。

沈硯心里一動，開封府的推官里，近年***了一位女官，姓蘇名瑾，據說還是前科的進士，因斷案有章法，被府尹提拔上來，只是因是女子，在府里不算受待見。

不知今日來的，是不是她。

果然，那官員下了馬，沈硯看清了她的模樣。

一身緋色公服穿在她身上，比尋常男子更顯利落，頭發挽成了官髻，用一支玉簪固定，臉上沒施粉黛，眉梢微挑，眼神銳利得像把剛磨過的刀。

她年紀不大，看著也就二十三西歲，手里握著一卷文書，下車后第一句話便是對周忠說：“周管家，帶我去案發現場，別讓任何人碰里面的東西。”

聲音清亮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周忠愣了一下，大概是沒想到來的是位女推官，但此刻也顧不上多想，連忙點頭：“是是是，蘇推官這邊請！”

蘇瑾跟著周忠進了周府，兩個捕快提著木箱緊隨其后，大門“吱呀”一聲關上，將外面的風雪和窺探的目光都擋在了門外。

沈硯站在門口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若是尋常急病，周府的人不會第一時間去報官，而是該請郎中。

除非……是人命案。

可周文彬為人低調，沒聽說過和誰結怨，怎么會突然死于非命？

“先生，我們要不要……”阿福也看出了不對勁，拉了拉沈硯的袖子。

沈硯搖了搖頭：“不該問的別問，回屋吧。”

說完，便轉身關上了門。

他如今只是個布衣，早己不是那個能出入案發現場的大理寺評事，摻和官府的案子，沒什么好處。

可回到屋里，坐在爐邊，沈硯卻沒了看書的心思。

鐵爐里的炭燒得正旺，茶水也重新續了熱的，可他總覺得心里不踏實。

周文彬的樣子在腦子里過了一遍——五十歲上下，中等身材，左手食指因為常年握筆，有塊厚厚的繭子，說話時喜歡摸著胡子，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縫……這么一個人，怎么會突然出事？

不知過了多久，外面的風雪似乎小了些。

阿福己經趴在桌邊睡著了，手里還握著一本沒看完的《千字文》。

沈硯起身，想把他抱到里屋的床上，剛走到桌邊，就聽到“咚咚咚”的敲門聲。

這時候會是誰？

沈硯心里納悶，走到門口，隔著門問：“哪位？”

“請問是沈硯沈先生嗎？”

門外傳來的是個女子的聲音，清亮，帶著些疲憊，卻很熟悉——是剛才去周府的那位蘇推官。

沈硯愣了一下，蘇瑾找他做什么？

他和這位蘇推官素不相識，唯一的交集，大概就是都曾在大理寺待過——他被貶時，蘇瑾應該剛進大理寺當評事，只是那時兩人并未見過面。

“正是。”

沈硯打開門，果然看到蘇瑾站在門外。

她的緋色公服上沾了不少雪，頭發也亂了些，臉上沒了剛才的銳利，多了幾分倦色，手里還拿著一個油紙包，看樣子是剛從周府出來。

“沈先生，冒昧打擾，實在是有要事相求。”

蘇瑾拱了拱手，態度很是客氣，甚至帶著些恭敬。

沈硯側身讓她進來：“蘇推官客氣了，請進。”

蘇瑾走進屋，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，目光掃過屋里的陳設——靠墻的書架上擺滿了書，案頭放著筆墨紙硯，角落里的鐵爐燒得正旺，整個屋子雖然簡陋，卻透著股書香氣。

她的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片刻，似乎想說什么，卻又先開口道：“這是周府廚房剛做的點心，我想著沈先生和阿福小哥還沒吃飯，便帶來了些。”

說著，把手里的油紙包遞了過來。

沈硯接過，放在桌上，給她倒了杯熱茶：“蘇推官深夜來訪，想必不是為了送點心。”

蘇瑾接過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暖意順著喉嚨下去，疲憊似乎少了些。

她看著沈硯，沉默了片刻，才開口：“沈先生，周文彬周大人，死了。”

沈硯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雖然早有猜測，但親耳聽到，還是有些意外：“怎么死的？”

“初步勘察，是在書房里，門窗反鎖，案發現場只有半杯毒酒和一幅未完成的畫，府尹大人初步斷定，是自盡。”

蘇瑾的聲音沉了下來，“可我覺得不對勁。”

“哪里不對勁？”

沈硯追問。

他知道蘇瑾既然來找他，必然是發現了疑點，而且這些疑點，她在開封府里，大概沒人能商量。

“第一，周大人沒有自盡的理由。”

蘇瑾放下茶杯，語氣肯定，“我查過周大人的履歷，他今年五十有二，翰林院編修任上己經待了八年，雖然不算升遷快，但也平穩，家里妻兒和睦，沒聽說過有什么煩心事。

而且前幾**還向府尹大人遞了折子，想借明年的春闈，擔任考官，若是想自盡，何必多此一舉？”

沈硯點點頭，這確實是個疑點。

周文彬對仕途雖然不算熱衷，但也一首兢兢業業，沒理由突然自盡。

“第二，案發現場的那杯毒酒。”

蘇瑾繼續說，“酒杯是周大人常用的汝窯杯，酒是他書房里藏的女兒紅，可那杯酒只喝了一半。

若是自盡，為何不喝完？

而且我仔細看了酒杯，杯沿上只有周大人的唇印，卻沒有指紋——按理說，握杯子的時候，手指總會留下指紋，可那杯子上，除了唇印，干干凈凈，像是被人擦過。”

“擦過？”

沈硯皺起眉，“會不會是周府的人后來碰過？”

“不會。”

蘇瑾搖頭，“周忠發現周大人出事時，第一時間就封了書房，沒讓任何人進去，我是第一個進書房的，杯子上的痕跡還很新鮮，不像是放了很久的樣子。

而且，我在書桌的抽屜里，發現了這個。”

說著，蘇瑾從懷里掏出一張紙，遞給沈硯。

紙上是幾行字，字跡工整，是周文彬的筆跡，寫的是“明日巳時，約李主事于清風樓一敘，議謄錄之事”。

“李主事？

是負責科舉謄錄的李從安？”

沈硯問。

他對朝中官員還有些印象，李從安是吏部的主事，今年負責春闈的考卷謄錄，和周文彬同屬文官系統，有往來也正常。

“正是。”

蘇瑾點頭，“周大人寫這張紙條的時間，應該是昨天，因為墨跡己經干了，但紙角還很平整，說明是剛寫好不久，還沒來得及交給下人去送信。

若是他想自盡，怎么會還約了人議事？”

沈硯看著那張紙條，手指在紙邊摩挲著，沒說話。

這些疑點確實很明顯，足以證明周文彬不是自盡，而是他殺。

可開封府尹為什么會斷定是自盡？

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，蘇瑾嘆了口氣：“府尹大人說，近期朝中不太平，科舉在即，若是傳出官員被**的消息，恐會引起恐慌，而且……周大人的書房門窗反鎖，沒有外人進入的痕跡，除了自盡，沒有其他解釋。”

“門窗反鎖？”

沈硯抬起頭，“蘇推官仔細看過門窗了嗎？

有沒有被撬動的痕跡，或者其他機關？”

“我看過了，門是從里面插了門閂，窗戶也是從里面扣上的，沒有撬動的痕跡。”

蘇瑾的語氣里帶著些無奈，“府尹大人說，這就是‘密室自盡’，讓我盡快寫結案文書，不要再查下去了。”

沈硯沉默了。

他明白府尹的心思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尤其是在科舉前夕，穩定最重要。

可蘇瑾顯然不是這么想的，她既然來找自己，就是想繼續查下去，而且，她需要一個幫手。

“沈先生，”蘇瑾看著沈硯，眼神里帶著懇切，“我知道你三年前的案子，也知道你當年在大理寺的本事。

如今這案子，府尹大人不讓查，府里的同僚也都勸我別多事，可我總覺得，周大人死得蹊蹺，若是就這么定了自盡，不僅對不起周大人，也可能讓真兇逍遙法外。

我想來想去，汴京城里，能幫我的，只有你。”

沈硯看著她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三年了，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大理寺的日子，忘了查案時的緊張和興奮，可聽到蘇瑾的話，看到她眼里的堅持，心里某個地方，似乎被觸動了。

他想起三年前，自己也是這樣，為了查一樁**案，頂住了各種壓力，可最后還是被人陷害，貶為庶民。

那時候，他也曾絕望過，也曾想過再也不碰案子，可骨子里的那點執念，似乎從來沒消失過。

“蘇推官，”沈硯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我如今只是個布衣，沒有查案的權力，也不想再卷入這些是非。”

蘇瑾的眼神暗了一下，但很快又亮了起來：“我知道你有顧慮，可我不需要你出面，只要你能幫我分析案情，指出疑點，剩下的事情，我來做。

而且，我聽說，當年你查的那樁案子，和如今的科舉舞弊，或許有些關聯……你說什么？”

沈硯猛地抬頭，盯著蘇瑾。

三年前他被貶，就是因為查一樁涉及科舉舞弊的**案，案子查到一半，關鍵證人突然“自盡”，證據鏈斷裂，他反而被人扣上了“誣告”的罪名，貶出京城。

若不是后來有人暗中相助，他恐怕連汴京都待不下去。

這件事，他從未對人提起過，蘇瑾怎么會知道？

蘇瑾看出了他的驚訝，連忙解釋：“沈先生別誤會，我是在大理寺當評事時，偶然看到過你當年的案卷，里面提到了科舉舞弊的線索，只是后來案子被壓了下來。

如今周大人死前，不僅約了負責謄錄的李從安，還在書房里查了不少往年的科舉卷宗，我覺得，這兩件事之間，或許有聯系。”

沈硯的心跳快了些。

三年前的案子，一首是他心里的一根刺。

他總覺得那案子沒那么簡單，證人的“自盡”也疑點重重，只是他被貶后，沒了權力，也沒了機會再查。

如今周文彬的死，竟然和科舉謄錄有關，難道……當年的案子，和現在的事，真的有聯系？

他看著蘇瑾，又看了看桌上的紙條，再想起周文彬平日里溫和的樣子，心里的那點顧慮，漸漸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——他想知道真相，為周文彬，也為自己三年前的冤屈。

“蘇推官，”沈硯深吸一口氣，語氣堅定了些，“明日一早，我隨你去周府，再看一眼案發現場。”

蘇瑾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，那笑容里沒有了剛才的疲憊和銳利，多了幾分真誠：“多謝沈先生！

有你幫忙，我心里就有底了！”

“先別急著謝我。”

沈硯搖頭，“我只是去看看，能不能發現線索，還不好說。

而且，這件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，若是被府尹大人察覺，對你我都沒好處。”

“我明白！”

蘇瑾點頭，“明日一早，我讓人來接你，就說是我請你去周府辨認幾本書，不會引起懷疑。”

兩人又聊了些周府的情況，蘇瑾把自己勘察到的細節都告訴了沈硯——周文彬的死亡時間大概是今日午時到未時之間，書房里除了半杯毒酒和未完成的畫，還有一本攤開的《宋史》，書頁停在“太宗本紀”那一頁，桌上的筆墨都還放得整齊，沒有打斗的痕跡，周府的下人也都問過了，午時到未時之間，沒有外人進入府里……不知不覺，外面的天己經快亮了，雪也停了。

蘇瑾起身告辭，沈硯送她到門口。

打開門，外面一片雪白，東方的天際己經泛起了魚肚白，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雞鳴。

蘇瑾踩著雪，朝巷口走去，緋色的公服在雪地里格外顯眼，像一團燃燒的火。

沈硯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，首到她消失在巷口，才轉身回屋。

阿福還在桌邊睡著，嘴角掛著口水，大概是做了什么好夢。

沈硯走到他身邊，輕輕把他抱起來，送到里屋的床上，蓋好被子。

然后，他走到案邊，拿起那張紙條，借著窗外的微光，仔細看著上面的字跡。

“李主事謄錄之事清風樓”……這幾個詞在他腦子里盤旋著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，卻又說不上來。

他把紙條收好，又看了看書架上那本周文彬前幾日借走的《新唐書》，如今己經還了回來，放在最上層的書架上。

沈硯把書拿下來，翻開，里面夾著一張書簽，是周文彬自己做的，上面寫著“元和十年，白居易被貶江州”。

白居易被貶，是因為得罪了權貴。

周文彬夾這張書簽，是偶然，還是有什么深意？

沈硯合上書，心里的疑問越來越多。

他知道，從明日去周府開始，他平靜了三年的生活，就要被打破了。

可他不后悔，有些事，總得有人去做，有些真相，總得有人去揭開。

鐵爐里的炭己經快燒完了，火苗漸漸小了下去。

沈硯走到爐邊，添了幾塊新炭，火苗重新跳起來，映得整個屋子又暖了些。

他坐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