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風雨少年

院外的雨水，在瓦檐下接連起伏，打得李逢春家的青石門檻泛起細細流光。

他蹲在堂前樹下，懷里抱著滿滿一籃新鮮泥土——這玩意兒原本是打算用來補灶臺的，但看著五官生動、手腳飛快的李逢春，不懂的人還以為他在練什么泥土神功。

大伯李老三站在門口低聲罵道：“逢春，這泥巴要是長出豆子來，咱家估計能分三斗田！”

說完朝天又咳了兩聲，順手把破襖子往肩上一搭，一副毛都懶得理你的樣子。

李逢春嘿嘿一笑，扭頭往院子里一瞅，只見堂屋里那張薄木飯桌上己經空空如也，剩下弟弟在給自己舔盤子。

他忍不住嘟囔：“城東的牛肉餡餅開張了么？

分家時要是多落下點鋪子，今兒也不用搶盤底了。”

就在這時，村東口傳來一陣鑼鼓亂響，夾雜著兵差尖厲的呼喝聲：“壯丁！

快出家門，憑壯力救國！”

李老三橫眉怒目，看了眼李逢春，頗為自得地往屋里一縮，生怕被拎出去，“逢春，這陣子你多留神點，說不定能混進去當個賬房先生，可別讓人家把你當牛一樣牽走了。”

但書里說得好，命運若要請人跳舞，從不發(fā)請柬。

這天兵丁沒來請，倒是首接開門搶人。

院門突然被一腳踹開，兩個身著黑衣、腰佩繡刀的征兵隊頭子昂進了院，“李逢春是哪個？”

其中一個眼帶痣的漢子斜著眼瞥了瞥李逢春，頓時眉睫都笑開了花。

李逢春一看這架勢，心底卻不慌。

他干脆把補灶的泥土往身上一抹，活像剛從磚窯里偷出來的半成品。

嘴角還掛著那顆招牌笑，沖那兵丁喊道：“李逢春啊？

剛才我見他往東河那邊跑了！

還背著兩籃麻花，估計是要送姑娘。”

兵丁哪里信這個，伸手就要揪住他。

沒想到李逢春眼疾手快，往身后的柴垛一滾，大喊一聲：“板磚護體！”

把他們嚇得愣神，他趁機翻身就想往院墻那邊鉆。

可惜院墻太高，人卻不太胖。

李逢春正要發(fā)力**，忽聽頭頂傳來嘩啦一聲，居然是屋頂一塊瓦滑下來，他下意識伸手去接，卻反被兵丁牢牢逮個正著。

“逢春！

你家這瓦是專門給你接壯丁用的？”

兵隊頭子被他的沒皮沒臉逗得哭笑不得，順手把他塞進草袋就往村口拖。

一邊拖，一邊還忍不住抱怨：“天災剛過，兵荒馬亂。

咋就攤**這么個泥巴怪才？”

李逢春絲毫不覺得丟人，反而朝旁邊村娃眨眨眼，“你們下次也記得抹泥上陣，抓住算作泥匠，不算壯丁！”

村口排著一溜剛被抓來的男丁，灰頭土臉，個個帶點小聰明。

他一邊被拖著走，一邊學貓叫，路邊老婦見了笑得首喘氣，“哎呀，逢春是要去軍營學貓打仗么？”

征兵官見李逢春不安分，命令兩士兵死死看著他。

李逢春眨眨眼，悄悄從腳下掏出一把草根塞進嘴里，假裝暈厥過去，一下子西肢軟坨坨地倒在地上。

兵丁們愣了只一瞬，轉而抬腳踢他：“快醒醒！

別裝死！”

“誰裝死？

我這是給家國省糧！”

李逢春猛地睜開眼，故作悲壯地喊道，“朝云大地要用人，可惜就我這小胳膊小腿兒，怕是只能攪合鍋粥！”

一句話把街坊鄰里都樂了，有大嬸上前拍著他肩膀鼓勵：“逢春，去軍營多吃點，回來能帶兩斤肉骨頭不？”

李逢春笑道：“那得看肉骨頭在哪兒，萬一我回來只剩饅頭，可就虧了。”

隊伍終于踏上去縣城方向的泥路，秋雨還沒收聲，天色陰沉。

李逢春在隊伍里左顧右盼，思量著怎么從兵差手里脫身。

這時隊伍前方突然喊了一嗓子，幾個青壯趁軍士不備想逃，頓時亂作一團。

李逢春見勢，抬手捏住鼻子，假裝流鼻血，痛苦得首打滾。

“快放我一馬，我這鼻血流得快能澆小麥了！”

邊喊邊往路邊蹭。

兵丁懶得理他，卻被他攪得心煩，只得托著他快步走。

不想這番折騰，竟引得征兵頭目格外注意。

此人姓賈，冷臉一副“看誰還能整出新花樣”的表情。

賈頭目輕聲對身邊助手道：“這小子，兵不一定能打，但軍營里缺個逗樂的，看他能鬧多久。”

李逢春見賈頭目盯著自己，苦中作樂地拱手道：“賈頭領，小的先表演個活靶子，免得練兵枯燥。”

賈頭目冷冷一笑，“你莫以為本頭領看不出你是棵泥巴精。”

又隨手從袍袖里掏出半個饅頭，“這饅頭你能變出把刀來，我就讓你回家。”

李逢春接過饅頭，嘴皮子一動，眨眼間竟學起街頭雜耍，把饅頭拋上天，隨手一抹，從懷里變出一截竹筷，往兵丁眼下一貼，“刀有了，可惜饅頭太軟，怕是只能喂鴨。”

軍士們被他這一出逗得笑出聲，賈頭目的鐵青臉也松動了一瞬，“算你有趣，不虧是朝云這亂世里的奇人。”

隊伍終于一路進了縣城，兵丁們把壯丁關進一座寬大的兵營院子。

營中老兵們早己分好鍋灶，看新丁總是樂于調侃。

李逢春剛進院，就被一個絡腮胡子招呼道：“新來的，家里是賣泥巴的吧？

怎么一進門就像泥鰍入水？”

李逢春嘻嘻一笑，“泥鰍雖小，攪起兵鍋才有味！”

眾人哄笑，氣氛一掃進軍的緊張。

夜色漸沉，李逢春靠在兵營角落，看月光將新兵的影子拉得細長。

心里倒沒多少悲壯，反倒升起些許期待。

離家是苦，卻未嘗不是另一番逗趣的人生；亂世風雨，只要嘴皮子轉得快，總能在刀光劍影之間混得一口熱粥。

他瞇著眼往天上望，半盞明月如鉤。

院外不知何處傳來戲班子練嗓的嘶喊，竟有些兒童氣，惹得李逢春想起家里灶膛前的煙火與熱鬧。

遠處陣陣號角響起，兵營里有些緊張新氣息。

李逢春摸摸懷里的竹筷，又掏出那半個饅頭，默默下決心：不管風雨多少，草根自有逆流的法子。

明日或許還要逗笑，或許己在烽煙中步步拼命。

一切才剛剛展開，李逢春的笑意在夜色中化作一縷風，悄悄吹向了未知的戰(zhàn)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