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肉菩提

1998年秋，樂山，三江交匯處。

孤輪中天。

一連數日的暴雨沖刷過后，崖壁處處都透著濕寒。

月光就這么懶懶地灑在江面上，一溜煙兒的功夫便被吞噬進濃郁的夜色里。

登高俯瞰，只隱隱瞧見一長條月牙狀的黑影，淺淺伏在江面上，似一尾搖曳的黑魚。

更嚴謹一點來講，算是條頗具冒險精神的黑魚。

它溯著大渡河往上游走，魚頭魚尾處河水依次與青衣江，岷江交匯。

偶有江風呼嘯而過，急急卷起濁濁江浪，一下又一下拍打在崖壁的凹槽里，在端身而坐的大佛腳面留下一道鮮亮的水痕。

太靜了，耳邊只剩下呼呼的風聲和江水的涌動聲。

黑暗中，巨大的佛像半闔雙眸，靜靜地端詳著江心沙洲，在無端的冷寂中，竟然催生出一絲別樣的悲詭，首叫人頭皮發麻。

更讓人汗毛炸起的是，下一刻，江心洲“ 魚尾”附近的水面上竟然隆起了一個拱形水包。

像是針尖猛然間刺破氣球那么快，只聽“嘩啦”一聲響，密不透光的江面上，兀地冒出個濕漉漉的腦袋，那是個頭發很長的女人。

可在這么渾濁的水域下潛，她竟然沒有穿戴任何潛水裝備。

女人停留的時間很短，她半露著腦袋，遙遙望了對岸一眼，又慢慢沉了下去。

約莫同一時間，也就差那么幾秒。

山體對面，特色街區花間酒店，404豪華包間，一個青年男人站在客廳落地窗前，目光透**視儀，精準地落在了黑沉沉的江面上，那里平靜如一。

身旁沙發上還有三個人。

一老一少一殘。

老的那個約莫60來歲，清瘦，頭發梳得極為規整，一身黑底鶴紋長褂，雙手交錯搭在手杖上，闔目入定。

老人左手邊是個西五歲樣的小女孩，扎著雙馬尾，正趴跪在沙發邊，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手中的積木。

剩下的是個中年女人，生得極其美艷，只是斷了腿，倦怠地靠在單人沙發上，小口小口喝著茶。

許是沉默的時間實在是太長，小姑娘心底莫名生出點委屈來。

臭爹爹。

說好的放假去海邊玩，先是爽約不說，之后又一聲不吭把她扔到賓館。

再也不相信他了，這次說什么也不會原諒他。

要知道她可不喜歡這個老頭了，總是兇兇的，愛說些訓斥的話。

她當然也不認識旁邊那個帥氣的小哥哥，之前好像沒見過。

不過……小姑娘作賊似地偷摸瞄著對面的漂亮阿姨，心下嘀咕:這個相貌平平的老頭是怎么生出來這么漂亮的女孩子的。

或許他運氣好，討了個漂亮媳婦。

想到這，小姑娘垂下眼睫，眸子上浮出一層水色。

不過她并沒有傷感多久，因為下一刻，身旁這個老頭驀地睜開眼皮，露出一雙銳利的眸子。

手機鬧鐘在安靜的房間內炸響。

1點整。

只見這個哥哥擰著眉，轉身走來摁斷鬧鈴，說了這么一句，“二爺，重陰己消，他們出事了。”

什么重陰，什么二爺，她都聽不見似的。

滿腦子就那么一句——出事了。

他們出事了。

爹出事了。

這還了得，小姑娘一下子血液都僵住了，當下就要走，她在來時聽大人們說過，他們要找什么“暗道”。

對，暗道。

她爹就是去山里找勞什子暗道去了，爹可不能出事啊，她要去河對岸找爹去。

她牛似地騰一下子站起來拉著小哥哥就要往樓下去。

小哥哥，我爹是不是出事了，你幫幫我，我們找爹去，好不好？

青年沉默著。

老頭臉色亦是灰敗，只不停說著些騙人的話。

沒有，不一定有事，再等等，再等一等，我會找人去幫他們的。

腦袋真是嗡嗡的，小姑娘眼淚狂甩，也絕望也氣急地“咚咚咚”跑下樓去。

邊上立著的老頭只來得及匆匆*掉小姑**幾根頭發。

接下來的事，可真記不清了。

誒？

是剛好走到最后一級臺階對吧？

小哥哥也恰好抱住她，是嗎？

然后呢？

轟————一下子就耳鳴了，爆炸來得太快太突然了，就像做夢一樣，有石塊砸在小哥哥背上，火燒得好旺啊，燒得人好疼……世界天旋地轉，小姑娘所見的最后一幕，是噴濺在斷壁各處的紅紅的血塊，里面——好像有數不清的，菌絲樣的紅色東西在蠕動。

那。

是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