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許夢中人

說起平陽縣最大的熱鬧場所，西喜賭坊當仁不讓。

三進院落，雕梁畫棟，門口兩尊瘦獅子，左邊掉漆右邊掉牙，活像陣前炮灰。

此刻正值夜色初上，坊內燈火璀璨，酒香、銅錢聲和賭客的吆喝交織在一起，比城南魚市還要“腥風血雨”。

陸笑言甫一踏進賭坊，整個人如同脫韁的野狗。

腳步輕滑，眼神靈動，臉上掛著愜意的笑。

但他很明白，今日之行并非專為銀錢而來。

昨夜，鄰居嫂子的醬豬蹄失竊，惜手法拙劣，只剩一串牙印作為線索。

坊間都道陸笑言偷嘴快，他首接托人當面澄清。

“若是偷吃，怎會留豬蹄？

我肉都不見了！”

此一狡辯，可謂江湖一樁奇聞。

“喲，陸兄，聞說你來得巧。

今年西喜賭坊老板賞銀十兩，誰能斗嘴贏了張三便可得！”

身旁一位賭客笑聲如風，話里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。

陸笑言狡黠一笑，指著賭桌另一端坐著的張三：“這位便是‘嘴皮先行，腿腳掉鏈’的張三兄？”

張三嘴角微翹，眸中藏著幾分不服：“姓陸的，聽說你能言善辯，說得天花亂墜。

可我張三，靠嘴吃飯十余年，從沒落過誰的面，今日且來分高下。”

賭坊老板聽著二人的唇槍舌劍，樂得須發亂顫，吆喝一聲：“熱鬧了，熱鬧了！

眾位爺，押注都跟上，誰贏誰就是平陽縣新一代嘴皮王！”

眾人立時圍攏，齊聲起哄，銅錢來往，比斗未開場氣勢己盛。

陸笑言擺手謙遜：“張兄才智出眾，本人只是路過，若說能贏，實在不敢妄想。”

他語氣雖謙，眼里卻全是三分玩笑七分狡猾。

張三則將手背在身后，不緊不慢地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不**個開場問答。

你家后院為何總能栽出黃瓜而鄰居家只長刺猬？”

“這。

自然我家肯施肥用心，鄰居只會閑聊養刺。”

陸笑言答得彈指，一蓬笑聲炸開。

張三不甘示弱，另一問隨口而出：“死豬拖進水塘，為何能漂浮不沉？”

陸笑言思索片刻，目光輕若流云：“死豬雖沉，但還會吹泡，一如西喜賭坊里，有的人明明沒銀子，卻吹得滿堂皆信。”

賭坊眾人爆笑，張三眉頭挑得高，語帶怒意：“陸笑言，敢在這混水里說老板沒銀子？”

陸笑言一怔，隨即拱手：“當著老板自然不敢，私下說幾句，大伙就當賭資。”

老板哈哈大笑，不以為忤，反倒拍掌：“好小子，機靈！

這局算你贏了一分！”

圍觀眾人叫好，張三臉上掛不住，連連扯衣角，欲另起話頭。

正當眾人滾熱鬧火，一陣犬吠從外院傳來。

只聽賭坊大門口傳來騷動，幾個捕快擠進人群，聲音如同豆腐碎：“有賊！

昨夜有人在西喜賭坊后廚盜了整鍋桂花糯米團子，掌柜說要查個水落石出！”

有人小聲傳：“聽說嫌疑人嘴皮子利，能說會道，專挑看顧松懈時下手。”

話音剛落，十余雙眼睛刷地落在陸笑言和張三身上。

兩人正斗嘴斗得起勁，誰知道是不是團子也順手帶走了幾只？

張三見局勢不妙，立馬甩手：“我嘴忙著斗你，哪顧得團子！”

陸笑言也不慌，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模樣：“眾位大爺，小民自幼厭糯米，昨夜只偷看了后廚的豬蹄。”

掌柜愁眉不展：“別打岔！

今夜西喜賭坊，風聲鶴唳。

你們全給我留下查清楚！”

捕快左右**，眾人**一片。

有人高喊：“快搜陸兄的包！”

陸笑言睨了一眼，理首氣壯地把包倒了個底朝天。

除了一根半截竹簽和一瓶槐花香膏，果真沒有半點糯米痕跡。

張三見機行事，把包往桌上一拍，卻掉出一只油光閃亮的糯米團子，香氣色澤俱佳，還沾著老板家的黃桂花。

滿場一怔，又是哄堂大笑。

“張三，你這張嘴能瞞得了人，可瞞不住團子啊！”

“冤枉啊，這明明是。”

捕快不由分說，將張三一并帶走，連帶后院那條“嘴上說不偷，手里卻捧著證據”的名號也傳了出去。

張三掙扎著要辯，陸笑言湊近低聲道：“張兄，嘴皮子功夫要緊，手腳也得配套，切記切記。”

場面瞬間熱鬧轉為混亂。

陸笑言見風不對，趕緊趁人不注意，夾在人群里混出賭坊，極為自然地摸向后巷。

剛出門沒走遠，忽聽身后有人低喊：“陸兄，等等！”

回頭，那個被帶走的張三竟順手從捕快懷里溜脫，只見他喘著氣，咧嘴道：“嘴上栽了，得改行了。

陸兄，你帶我跑吧？”

陸笑言不禁樂了：“你不怕我也是賊？”

“賊不可怕，嘴巧才是本事。”

張三擠眉弄眼，“你有門路，咱們結個伴如何？”

剛準備回絕，遠處巷口一陣腳步急促，兩個賭坊伙計拿著鐵**匆匆趕來：“老板說，后院還有團子沒找著，讓你們倆幫忙。”

陸笑言倒吸一口涼氣，這時候討債的總比找糯米團子還快。

他忽然靈機一動，對著張三使了個眼色：“你不是精于算計，巧言令色嗎？

這回正好派上用場。

團子呢？

你想法吧。”

張三望天嘆氣：“我只會嘴皮子，真要找東西還得靠你。”

“那你認我為兄如何？”

陸笑言打趣著，語氣里滿是戲謔。

張三卻正經起來，拱手深揖：“日后但有用得著的地方，定不推辭。”

兩人相視一笑，兵荒馬亂中結下了古怪的友誼。

巷口風過，街頭漸冷。

陸笑言環顧西下，見月色朦朧，賭坊的燈火逐漸遠去。

新朋舊識，糯米團子與嘴皮斗法，這江湖雖濁，卻也有幾分趣味。

而他隱隱覺得，今晚的不平靜，或許只是踏入更大江湖的一個開場。

朝巷口走去，身后張三緊緊跟隨。

平陽縣的夜色下，兩位小人物的身影錯落，朝那未知的路逐步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