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沉船殘骸

第二天上午九點整，蘇晴準時出現在診療室。

她換上了一身舒適的便服，臉色依然蒼白，但眼神中的決絕讓林楓明白，她己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。

林楓的準備工作也己就緒。

“織憶椅”旁的輔助儀器全部開啟，發出低沉的運行聲。

空氣中不再是白茶的清香，而是一種有安撫神經作用的、類似松木的沉靜氣味。

“躺上去吧。”

林楓的聲音依舊平淡，但他握著***械的手指，卻比平時用力了幾分。

“在整個過程中，你的意識會處于半清醒狀態。

我會是你的向導，帶你進入你的潛意識層。

無論看到什么，都不要驚慌，跟著我的指引。”

蘇-晴順從地躺下，透明的神經感應頭盔緩緩罩下。

她閉上眼睛，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。

林楓坐在控制臺前，戴上自己的感應頭盔。

眼前的現實世界瞬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無數光點和線條構成的三維數據空間。

這是蘇晴的淺層記憶區，像一座井然有序的圖書館，儲存著她日常生活、工作學習的種種片段。

“我要開始下潛了。”

林楓的聲音通過內置通訊系統，清晰地傳到蘇晴的意識中。

他操控著虛擬探針，穿過一層層代表著不同記憶時期的光膜。

越往下，光線越暗，記憶的形態也越發抽象和混亂。

這里是情緒和夢境的領域，邏輯在此失效。

“我感覺……有點冷。”

蘇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。

“正常反應。

我們正在接近你的情感核心。”

林楓安撫道，同時加大了精神屏障的功率，以防自己被她的情緒過度感染。

終于，他們抵達了目的地。

那不是一個具體的場景，而是一片混沌的、灰蒙蒙的空間。

這就是蘇晴所說的“空洞”，一個在她的精神圖譜上呈現為“信息真空”的區域。

但林楓能感覺到，這里并非空無一物，而是充滿了強大的、被壓抑的情感能量，像一個即將爆發的休眠火山。

“就是這里。”

蘇晴的聲音充滿了敬畏，“我能感覺到那種悲傷，就在周圍，像霧一樣。”

“試著去感受它，而不是抗拒它。”

林楓引導著，“告訴我，你感覺到了什么？”

蘇晴沉默了很久，似乎在努力分辨這片混沌中的細微差別。

“咸的……”她輕聲說，“……是海水的味道。

還有……風聲，很大，很冷的風。”

隨著她的描述，周圍灰色的霧氣開始具象化。

腳下不再是虛空，而是濕漉漉的、深色的沙灘。

遠處，灰色的海浪翻滾著，拍打著礁石，發出沉悶的咆哮。

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。

“一個海灘……我為什么會在這里？”

蘇晴的聲音里充滿了困惑。

林楓沒有回答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圍的環境上。

這片景象，讓他感到一種刺骨的熟悉。

他的心跳再次失控，那被封鎖的記憶之海，似乎正與眼前的景象產生共鳴，激起了一陣陣驚濤。

“繼續前進，看看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東西。”

他強壓下內心的波瀾，維持著專業的口吻。

他們在沙灘上“行走”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蘇晴破碎的情感碎片上。

突然，蘇晴停了下來，指向不遠處的一個黑點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林楓將視野拉近。

那是一塊被海水沖刷得發白的木頭，上面似乎刻著什么。

當他看清那東西的形狀時，他的大腦仿佛被重錘擊中。

那是一個小小的、手工雕刻的木頭海鳥。

翅膀的線條粗糙而天真，卻充滿了生命力。

這個木鳥，林楓認得。

或者說，他身體的一部分，比他的大腦先一步認出了它。

一股劇痛從他胸口炸開，伴隨著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。

“小雅……”他無意識地低語出聲。

“什么？”

蘇晴聽到了他的聲音。

林楓猛地回過神來，立刻切斷了自己與記憶庫的連接。

“沒什么，數據干擾。”

他撒了個謊，但額頭上己經滲出了冷汗。

就在這時，蘇晴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。

她蹲下身，在木鳥旁邊的沙地里，看到了一抹刺眼的顏色。

那是一條紅色的圍巾，一半埋在沙里，被海水浸泡得顏色暗沉，但依然頑固地保留著它原本的色彩。

“紅圍巾……”蘇晴的聲音顫抖起來，她伸出手，似乎想要觸摸它，“我好像……見過它……在一個小女孩的脖子上……”隨著她的話語，周圍的場景開始劇烈地晃動。

海**、風聲中，隱約夾雜起尖銳的鳴笛聲和人們驚慌的叫喊。

一個破碎的畫面在他們眼前閃現——一艘傾斜的渡輪，冰冷的海水，以及……一個穿著紅色圍巾的小女孩，從甲板上滑落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蘇晴痛苦地尖叫起來，整個精神空間開始崩塌。

“穩住！

蘇晴！”

林楓立刻加大了鎮定劑的注入劑量，同時強行將她的意識從這片危險的記憶殘骸中抽離。

數據流瘋狂地旋轉，最后歸于平靜。

當林楓摘下頭盔時，他看到蘇晴己經淚流滿面，身體還在微微發抖。

“我看到了……一個女孩……”她哽咽著，“我……我好像在船上……我沒能抓住她……”林楓沉默地遞給她一杯水，自己的手也在不易察覺地顫抖。

他沒有告訴她，他也看到了同樣的畫面。

而且，他比她看得更清楚。

他看到了那個小女孩的臉，那是他失蹤多年的妹妹，林雅。

他也看到了那艘渡輪的名字——“海星號”。

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，他在那混亂的、一閃而過的畫面中，看到了一個年輕的自己，正絕望地伸出手。

而在自己的身邊，站著一個同樣驚恐的、年輕的……蘇晴。

這不是她的“幽靈記憶”。

這是他們共同的，被深埋的沉船殘骸。

而他，就是那個親手將這一切鎖進遺忘之海的人。

他不僅封鎖了自己的記憶，似乎也因為某種未知的技術原因，一同撕碎了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