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閣醫刃

京城的春日總裹著層化不開的濕意。

淅淅瀝瀝的雨己經下了三日，把尚書府后花園的青石板路潤得發亮，也將那滿樹海棠澆得愈發嬌艷。

粉白的花瓣沾著水珠，風一吹便簌簌落下，有的飄進池塘，驚起圈細碎的漣漪，有的落在六角亭的飛檐上，順著瓦當滴成串，砸在檐下掛著的銅鈴上，叮當作響。

沈清辭披了件素白繡暗紋的斗篷，領口和袖口滾著圈淺灰兔毛，暖融融地裹著她單薄的身子。

侍女晚晴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胳膊，腳步放得極輕，生怕腳下的青苔滑著自家小姐。

“小姐，這雨還沒停呢，您身子弱，不如回屋等雨歇了再賞花兒？”

晚晴看著沈清辭蒼白的側臉，忍不住勸道。

沈清辭搖搖頭，指尖輕輕觸了觸亭柱上微涼的木紋。

她自小就有咳喘的毛病，一到陰雨天便渾身發沉，大夫總囑咐要少吹風、少沾涼，可她偏喜歡這雨里的海棠——沾了水汽的花瓣不似晴日里那般張揚，倒多了幾分柔婉的韌勁，像極了她藏在溫順外表下的心思。

“無妨，”她聲音輕得像雨絲，“亭子里避雨，不冷?！?br>
晚晴還想再說，卻見沈清辭己經扶著亭邊的欄桿坐下，目光落在池面上漂浮的海棠花瓣上。

她只好把話咽回去，轉身從帶來的食盒里取出個暖手爐，裹了層素布遞過去：“那您拿著這個暖著，我去給您沏杯姜茶來。”

沈清辭接過暖手爐，指尖觸到內里的溫度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晚晴剛走沒幾步，墻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——不是平日里仆役走路的輕緩，而是帶著慌亂的、重重的踏步聲，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。

緊接著，“錚”的一聲脆響劃破了滿園的靜氣，那是刀刃相撞的銳音，鋒利得能刺破雨幕。

沈清辭眉尖瞬間蹙起。

尚書府地處京城腹地，周圍住的不是官員就是世家，向來安穩，怎么會有兵刃相交的聲音？

她剛要開口讓晚晴去查看，一道黑影突然從墻外掠來——那身影快得像掠空的雁，腳在墻頭輕輕一點，便翻了進來，只是落地時似乎失了力氣，重重摔在亭前的海棠樹下，濺起一地泥水。

粉白的海棠花瓣落了那人一身，卻掩不住她身上的狼狽。

是個女子，裹著一身緊身的夜行衣，雨水混著暗紅的血把布料浸得沉甸甸，貼在身上，勾勒出緊實的腰線。

她趴在地上，肩頭劇烈起伏著，嘴角掛著血絲，每喘一口氣，胸口就顫一下，像是受了極重的傷。

晚晴嚇得尖叫起來，手里的食盒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，里面的茶杯摔得粉碎。

她猛地撲過來，把沈清辭擋在身后，手緊緊攥著亭柱上掛的銅鈴——那銅鈴連著前院的護衛房，一搖就能喚來護衛。

“小、小姐！

小心！”

晚晴的聲音發顫，眼睛卻死死盯著地上的女子，“這、這怕不是刺客吧？

我、我去叫護衛！”

“別去?！?br>
沈清辭輕輕按住晚晴的手。

晚晴的手冰涼，還在不停發抖，可沈清辭的指尖帶著暖手爐的溫度，竟讓她莫名安定了些。

沈清辭繞過晚晴，緩步走到亭邊。

雨還在落，打在她的斗篷上，暈開一片片深色的痕跡。

她低頭看向樹下的女子，見對方正咬著牙，用沒受傷的右手撐著地面，試圖站起來。

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滴，落在泥水里，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
就在這時，那女子忽然抬起頭。

沈清辭看清了她的臉——眉骨鋒利，眼尾微微上挑，鼻梁高挺，唇色偏淡，卻因為嘴角的血跡添了幾分凌厲。

她的頭發濕淋淋地貼在臉頰上，額角滲著血，順著臉頰往下流，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蓄了光的刀，銳利、堅定，哪怕身處如此狼狽的境地，也沒有半分怯懦，反而帶著股不服輸的狠勁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那女子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卻依舊帶著威懾力，目光緊緊鎖在沈清辭身上，像是在判斷眼前的人是否有威脅。

沈清辭沒回答，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——那里的夜行衣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，傷口深可見骨，露在外頭的肌肉還在微微抽搐，鮮血混著雨水往下淌，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紅。

她心里莫名一軟，想起小時候自己生病臥床，看著窗外的陽光卻不能出去時的無助，眼前這女子明明傷得這么重，卻還在強撐著不肯倒下，倒讓她生出幾分憐惜。

“小姐，不能留她?。　?br>
晚晴急得快哭了，“要是讓老爺知道了，肯定要生氣的！

這萬一是什么壞人……她不是壞人。”

沈清辭打斷晚晴的話，語氣很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
她再看向那女子，見對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詫異，便放緩了聲音：“你傷得很重，再淋雨會感染風寒。”

那女子抿緊嘴唇，沒說話，卻也沒再試圖站起來，顯然是真的撐不住了。

沈清辭轉身對晚晴說：“扶她去我的暖閣?！?br>
晚晴愣住了：“小姐？

這……就說，”沈清辭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，仔細想了想，補充道，“是我南邊來的表親，路上遇到大雨，受了風寒，淋了雨才這般狼狽?！?br>
她知道這個借口有些牽強，可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——若是讓護衛來，這女子怕是要被當成刺客抓起來，以她身上的傷，恐怕撐不過審問。

晚晴張了張嘴，看著自家小姐清澈的眼睛，終究沒再反駁。

她彎腰去扶那女子時，目光不經意掃過對方的腰間，忽然瞥見半截露出來的短刃——那刀刃窄而鋒利，柄上纏著深色的繩，分明是江湖人才用的東西，根本不是尋常百姓會帶的。

她心里咯噔一下，卻還是咬著牙，伸手架住了那女子的胳膊。

那女子似乎有些猶豫，目光在沈清辭和晚晴之間轉了一圈，最終還是順著晚晴的力氣，慢慢站了起來。

她一站穩，就忍不住悶哼了一聲，額頭上的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流，顯然是牽動了傷口。

沈清辭見狀，連忙上前一步，想幫忙扶著，卻被那女子避開了。

“不用?！?br>
她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帶著幾分疏離，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
沈清辭沒再堅持，只是放慢了腳步，讓晚晴扶著那女子跟在身后。

三人穿過雨幕，往暖閣的方向走。

一路上，沈清辭能聽到那女子壓抑的呼吸聲，也能看到她每走一步，左臂就會微微顫抖——她大概是在用盡全力忍著疼痛。

暖閣離后花園不遠，很快就到了。

晚晴推**門，一股暖意撲面而來——屋里生著炭爐，溫度比外頭高了不少。

沈清辭讓晚晴把那女子扶到里間的床榻上，又吩咐道：“你去把我藥箱里的金瘡藥和干凈的布條拿來，再打盆熱水。

對了，別讓其他人過來，就說我身子不舒服，想歇會兒。”

晚晴點點頭，快步去準備了。

屋里只剩下沈清辭和那女子。

沈清辭走到床榻邊，看著那女子靠在床頭，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，便拿起一旁的薄毯，輕輕蓋在她身上：“你先歇會兒，等晚晴把藥拿來，我幫你處理傷口?！?br>
那女子抬眸看她，眼神里少了幾分警惕，多了幾分探究：“你為什么要幫我？”

沈清辭想了想，輕聲說：“我看你不像壞人，而且……誰還沒個難處呢?！?br>
她想起自己被困在這深宅大院里，連出門都要受限制，心里忽然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感覺——眼前這女子雖然狼狽，卻有著她沒有的自由和勇氣，哪怕是在逃亡，也比她這般被困著好。

那女子沉默了，只是定定地看著沈清辭。

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，打在窗欞上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
屋里很靜，只有炭爐里的木炭偶爾發出“噼啪”的聲音。

沒過多久，晚晴就端著熱水、拿著藥箱回來了。

沈清辭接過藥箱，對晚晴說：“你先出去吧，守在門口，別讓任何人進來?！?br>
晚晴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出去，順手帶上了房門。

沈清辭打開藥箱，取出金瘡藥、干凈的布條和一把小剪刀。

她走到床榻邊，看著那女子的左臂，輕聲說：“我要把你傷口周圍的衣服剪開，才能上藥，可以嗎？”

那女子沒說話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
沈清辭拿起剪刀，小心翼翼地剪開那女子左臂上的夜行衣。

布料被血粘在皮膚上，一剪開會牽扯到傷口，那女子忍不住悶哼了一聲，手緊緊攥著身下的床單，指節都泛了白。

沈清辭動作更輕了，一邊剪一邊說：“忍忍，很快就好?！?br>
好不容易把傷口周圍的衣服剪開，露出了猙獰的傷口。

那傷口很深，邊緣有些外翻，還在滲著血。

沈清辭倒了些熱水在布上，輕輕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跡，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沈清辭一邊擦，一邊輕聲問。

她覺得，總不能一首“你”來“你”去的。

那女子沉默了片刻，才低聲說：“凌霜?！?br>
“凌霜。”

沈清辭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覺得這名字和她的人很像——凌厲如霜，卻又帶著幾分清冷的韌勁。

她蘸了些金瘡藥，輕輕敷在凌霜的傷口上，見凌霜的身體微微一顫，便放緩了動作：“這藥有些疼，忍忍就過去了?！?br>
凌霜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說話。

沈清辭仔細地把藥敷勻，然后用干凈的布條把傷口纏好，打了個結實的結。

她剛要松開手，就聽到凌霜忽然說：“謝謝你，沈小姐。”

沈清辭愣了一下，抬頭看向她：“你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
凌霜眼神閃爍了一下，低聲說：“我……之前聽過別人提起過尚書府的小姐。”

她沒說自己其實是為了查一件事，才特意留意過尚書府的人，也沒說剛才在墻外，她聽到了晚晴叫沈清辭“小姐”。

沈清辭沒多想，只是笑了笑：“舉手之勞而己。

你好好歇著，我去讓廚房給你做點吃的。”

凌霜看著沈清辭轉身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有些復雜。

她這次是為了追查一樁命案，才潛入京城，卻沒想到暴露了行蹤，被人追殺。

她本以為自己這次難逃一劫，卻沒想到會被尚書府的小姐所救。

這個女子看起來溫順柔弱，卻有著超乎尋常的膽識和善良，倒讓她有些意外。

沈清辭走到門口，剛要開門，就聽到凌霜忽然說：“沈小姐，你……不怕我給你帶來麻煩嗎？”

沈清辭腳步頓住，回頭看向她，眼神清澈而堅定：“我相信你不會?！?br>
說完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，留下凌霜一個人在屋里，看著窗外的雨幕，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