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妃的繡房

九月的秋雨，綿綿不絕，敲打在宮殿的琉璃瓦上，匯成細流，順著翹起的飛檐淌下，宛如一道珍珠串成的幕簾。

宋清涵坐在臨窗的繡架前，手中的銀針引著五彩絲線，在素白緞面上勾勒出海棠花的輪廓，窗外，她五年前親手種下的那棵海棠樹，在雨水中顯得格外凋零。

“主子，針線活做久了傷眼睛，歇會兒吧。”

貼身侍女云舒端著一盞熱茶，輕手輕腳地走進來，語氣里是慣常的關切。

宋清涵抬起頭，微微一笑，放下手中的活計。

那是一對鴛鴦枕套，金線繡成的水波紋，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，這本是預備獻給皇后的壽禮，如今看來，怕是送不出去了。

“外面…可有什么消息？”

她輕聲問，目光掠過云舒略顯躲閃的眼神，心中其實早己有了答案。

云舒咬了咬下唇：“…聽說皇上又去了琉璃閣。”

琉璃閣，這三個字像一根細小的針，輕輕刺了宋清涵一下。

那是三個月前才拔地而起的建筑，通體使用那位柳姑娘進獻的琉璃為窗，陽光好時，整座樓閣熠熠生輝，宛如水晶宮，是這沉悶宮苑中最扎眼的新景。

宋清涵垂下眼簾，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，她伸手接過溫熱的茶盞。

“這個月，是第幾次了？”

她像是在問云舒，又像是在喃喃自語。

云舒沒有回答，自那位名叫柳盈盈的女子入宮以來，皇上的心就好像被她用無形的線拴住了，為了她，皇上屢次破例，見駕不跪，隨意出入御書房己是尋常，如今更是大興土木，專為她建閣。

“主子別多想，皇上不過是一時新鮮…”云舒試圖寬慰。

“一時新鮮？”

宋清涵的語氣依舊平靜，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，“一時新鮮會打破祖宗定下的規矩？

一時新鮮會允她干預朝政，論說那些‘格物’之學？”

最后一句，聲音極輕，她想起去年海棠花開時，皇上偶然路過她這僻靜的院落，曾稱贊她養的蘭花雅致，那晚他留宿在此，燭光下看她寫字，說她筆下有股清氣，那時的些許暖意，仿佛還在指尖殘留，可轉眼就己涼透。

雨勢驟然轉急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，伴隨著宮人驚慌的低語，宋清涵與云舒對視一眼，心中同時升起不祥的預感。

房門被猛地推開，掌事太監***站在門外，雨水順著他油衣的帽檐滴落。

“宋才人，接旨。”

***的聲音又尖又細，穿透雨幕。

宋清涵整了整衣襟，緩緩跪下。

“奉天承運，皇帝詔曰……”***展開明黃絹帛，聲音平板無波，“……即日起，遣散后宮，各院嬪妃，無論品級，皆可歸家另嫁，或于京中別院安置……欽此。”

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，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雨聲。

宋清涵抬起頭，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遣散后宮？

自古以來，帝王三宮六院，乃是常制，這…這簡首是曠古未聞的荒唐事！

“***…這…”云舒聲音顫抖。

***面無表情地收起詔書：“宋才人，收拾收拾吧，三日內，務必離宮。”

宋清涵仍然跪在那里，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。

“是為了…琉璃閣那位嗎？”

她輕得如同夢囈。

***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憐憫：“奴才不敢妄揣圣意。

只知三日后宮門落鑰前，所有嬪妃，必須離宮。”

說完，他微微躬身，轉身離去。

云舒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：“主子！

這…這怎么可能！”

宋清涵緩緩站起身扶住桌沿，目光落在繡架上那對即將完成的鴛鴦枕套上，相依相偎的鴛鴦，此刻看來，諷刺至極。

“他沒有不能的，”她輕聲說，聲音里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冷靜，“為了她，他什么都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