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光破曉時

“夕夕姐，該出發去慶功宴了”夏曉冉說道。

夏曉冉，林夕昭的私人助理。

“走吧，冉冉。”

公司為她準備的慶功宴，設在承辦頒獎禮的酒店頂樓旋轉餐廳。

這里無疑是今夜這座城市最接近星空的地方。

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，是蔓延至天際的璀璨城景，車流如織，霓虹閃爍，勾勒出都市跳動的脈搏。

廳內，水晶吊燈折射出耀眼光芒，衣香鬢影，觥籌交錯，空氣中彌漫著昂貴香檳的氣味和人們刻意營造的歡愉。

林夕昭換上了一身相對簡潔的黑色小禮裙，依舊是全場的焦點。

同事們，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，都紛紛上前與她碰杯，說著“實至名歸”、“為公司爭光”之類的漂亮話。

她端著那支細長的香檳杯，臉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、略顯疏離的微笑，得體地應對著每一個人。

然而，她的心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、磨砂的玻璃，冷靜地旁觀著這一切。

那些贊美的話語，那些羨慕的眼神，落在她耳中、眼中，都似乎被那層玻璃過濾了，變得模糊而失真的。

她清楚地知道，這其中有多少是源于她剛剛斬獲的金獎頭銜，又有多少，依舊摻雜著對她外貌的注目與考量。

好友沈思雨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過來，輕輕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她的，發出清脆的聲響，臉上帶著真誠的喜悅：“恭喜你啊，夕昭！

今天，你絕對是這里最耀眼的主角，沒有之一。”

林夕昭轉回目光，看向好友，唇角扯了扯，眼底卻依舊平靜如水，低聲道：“主角從來都是‘光’，我只是一個……還算合格的傳聲筒罷了。”

沈思雨了解她，聞言湊近了些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又聽到什么不入耳的了？

別往心里去。

你的實力，你的作品，大家有目共睹。

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，過去了就散了。”

林夕昭搖了搖頭，沒有解釋。

那種如影隨形的、被物化和審視的感覺，并非三言兩語能夠說清。

她將杯中那帶著微甜氣泡的液體一飲而盡，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，卻沒能壓下心底因母親那通電話而翻涌起的澀意。

兩萬塊，一臺***，就能如此輕易地將她從事業的云端拉回現實的一地雞毛，將她“林夕昭”這個獨立的個體，重新壓縮回那個原生家庭中“應該無限奉獻的女兒”的扁平角色。

宴席終于在喧囂中散場。

夜己深，帶著涼意的風從敞開的電梯門吹進來，讓她因酒精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。

婉拒了幾波同事意猶未盡、想要續攤的邀請，她獨自一人走到了酒店門口。

攔下一輛出租車，報出那個位于市中心高級公寓的地址后，她便疲憊地靠在了后座上。

車窗外的城市霓虹，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，流光溢彩，飛速地向后掠去，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、變幻不定的光影。

手機在掌心震動了一下。

她垂眸看去，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。

手指劃開屏幕，跳出來的并非是母親再次的催促，而是一個被她置頂的、備注為“奶奶”的聊天框。

是一條語音信息。

她嘴角無意識的向上彎了彎，點開，將手機聽筒貼近耳朵。

“昭昭，是奶奶呀！”

老人家那帶著濃重鄉音、因年邁而略顯沙啞，卻充滿暖意的聲音，瞬間包裹了她，“昭昭，我們在電視上看到你啦！

哎呦，那個臺一閃而過的，你爺爺眼神不好，還是我眼尖，一眼就認出我孫女了！

穿著藍裙子，站在臺上，乖乖，真俊！

真厲害！

奶奶就知道，我們昭昭是最有出息的！

……那個獎杯，看著怪沉的，你拿得動不？

累壞了吧？

結束了就趕緊回家，別熬夜，早點睡覺，聽見沒？

……”語音有點長，老人家絮絮叨叨，翻來覆去就是那么幾句關心的話，沒有什么華麗的辭藻，甚至帶著點土氣。

可就是這樣樸素的話語，卻像一股從山間石縫里滲出的、未經任何污染的溫潤泉水，悄無聲息地，將她積攢了一整晚的疲憊、委屈、以及在虛偽應酬中結成的冰殼，一點點地沖刷、融化。

她甚至能無比清晰地想象出那一幕：在老家那個熟悉的、墻面有些斑駁、但總是收拾得井井有條的舊院子里，奶奶一定是戴著她那副老花鏡，幾乎是趴在那個有著厚重邊框的老式電視機前，瞇著眼睛，在快速切換的領獎畫面中，努力尋找著她的身影。

而爺爺，可能就坐在他那把磨得發亮的舊藤椅上，看似不在意地看著報紙，耳朵卻豎得老高，捕捉著電視里關于她的一切聲音。

那個遠在幾百公里外的小鎮上的老院子，那個只屬于她和爺爺***“家”，在這一刻，透過電波，為她筑起了一個抵御所有寒冷的、無形的屏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