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魘

連日的陰雨終于暫歇，但帝都的天空依舊灰蒙，如同蒙塵的宣紙。

濕氣氤氳，浸染著坊市間的磚瓦與旌旗，也浸染著人心。

陸見微離了賢親王府，并未回轉自家陋室，亦未前往刑部。

他獨行于漸趨喧囂的街市，腦海中仍縈繞著密室中的種種異狀——那根奇特的銀絲，那行即將消逝的水書，還有賢親王眼中凝固的驚駭。

這些碎片在他心中盤旋、碰撞，試圖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
銀絲乃關鍵。

其材質非金非鐵，柔韌異常，工藝精湛，絕非尋常匠人所能鍛造。

他循著記憶中對天下百工之藝的認知，將目標鎖定在了西市。

那里匯聚西方奇巧，三教九流混雜，是此類異物最可能的出處。

西市己開，人聲鼎沸。

販夫走卒的吆喝、胡商帶著異域口音的討價還價、馬車輪*碾過濕滑石板的聲響，交織成一幅鮮活而又嘈雜的帝都浮世繪。

陸見微青衫素履，身形在人群中若流水般穿行，目光卻似鷹隼，掠過一間間店鋪的招牌與陳列。

最終，他在一家門面不大、招牌古舊的“金縷齋”前駐足。

此店專營各類金銀絲線、珠寶佩飾，以手藝精細、不乏奇物著稱。

店內光線略顯昏暗，空氣中彌漫著金屬與香料混合的氣味。

老店主須發皆白，正戴著單片琉璃鏡，伏案捶打著一片金箔，動作緩慢而精準。

陸見微未急于出示銀絲，而是先瀏覽著柜上陳列的樣品，狀似隨意地問道：“老丈，可有用‘雪域秘銀’摻‘星辰砂’拉制的絲線？

要最細的，韌性能承重三斤以上。”

老店主手中動作一頓，抬起渾濁的眼，打量了陸見微片刻，方緩緩道：“客官好眼力，也好見識。

此等配方與要求，非大師傅不能為，小店……己多年未制了。”

陸見微注意到，老店主說話時，干枯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敲擊了三下，節奏特異。

他不動聲色，自袖中取出那根以素絹包裹的銀絲，并未完全展開，只露一端：“煩請老丈掌眼，可識得此物出處？”

老店主湊近，只看了一眼，面色便微微一變。

他并未接手，只搖了搖頭，壓低聲音：“此物……不祥。

客官從何處得來，便歸何處去吧。”

“哦？”

陸見微眸光微凝，“老丈認得？”

“不認得。”

老店主矢口否認，卻又補充道，“只是半月前，有一蒙面客，持重金，要求定制三根與此相類的銀絲，言明要能‘透穴無聲，引氣無痕’。

老朽年邁，手藝生疏，未曾接下。”

他話語雖拒，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門外，似有忌憚。

“蒙面客？

可知是男是女，有何特征？”

“身形纖細，聲音刻意壓低，辨不真切。

只記得……其離去時，袖袍翻飛間，似有一縷極淡的茉莉香氣，非是市井尋常之物。”

老店主言罷，便低下頭，專心捶打金箔，不再多言。

茉莉香？

陸見微心念電轉。

嶺南貢品“玉骨茉莉”，清冽悠遠，專供宮闈，民間罕見。

此人竟能用此香，身份絕非尋常。

他不再追問，道了聲謝，便轉身離開“金縷齋”。

立于店門外，他并未立即離去，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門框。

就在門軸上方一寸之處，一點極細微的青色絲線，勾連在木紋縫隙之中，若非他目力驚人，絕難發現。

“天青緞……”陸見微心中默念。

江南頂級織造，色如雨后天穹，光滑如水，因其產量稀少，價格昂貴，在京中唯有少數權貴之家方能享用。

銀絲、貢品茉莉香、天青緞……線索如絲，漸漸指向了一個隱藏在繁華表象下的、更為幽深的層面。

正當他凝神思索之際，一個渾身臟污的小乞兒猛地撞在他身上，隨即像是受驚的兔子般跑開。

陸見微眉頭微蹙，正欲檢視自身，卻覺袖中己多了一物。

那是一張折疊齊整的桑皮紙，質地細膩，邊緣光滑。

展開，其上只有一行清秀卻隱含風骨的小楷：“申時三刻，胡玉樓，天字三號房。”

沒有署名，沒有緣由。

唯有紙張之上，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、清冽異常的茉莉香氣。

與老店主所言，一般無二。

邀約來得太快，太巧。

仿佛他方才在“金縷齋”的一舉一動，皆在他人注視之下。

是敵？

是友？

亦或是……新的棋子？

陸見微指尖摩挲著桑皮紙，面色無波。

他抬眼看天，日頭己略西斜。

申時三刻，轉眼即至。

胡玉樓乃西市最有名的茶樓之一，臨水而建，飛檐疊翠，賓客多為文人雅士、富商巨賈。

天字三號房，更是樓中最為清靜雅致的所在，非顯貴不得入。

陸見微準時踏上胡玉樓的木質階梯，跑堂的伙計似己得吩咐，并未詢問，只躬身引路。

行至天字三號房外，伙計無聲退去。

他推開雕花木門，室內陳設映入眼簾。

紫檀桌椅，素屏瓷瓶，一爐上好沉水香正氤氳著淡白煙氣，臨窗處，一人背對房門，憑欄而立，正望著窗外運河上往來的舟楫。

那人身著天青色錦緞長袍，身形修長，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。

僅是背影，便有一種難言的清雅氣度。

聞得開門聲，那人緩緩轉身。

面若冠玉，眸似點漆，顧盼間自有**韻致。

然而，那雙過于明亮的眼中，卻帶著一絲與年輕面容不甚相符的滄桑與審度。

他唇角微揚，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“陸大人果然守時。”

聲音清越，如玉石相擊，語氣從容，仿佛早己等候多時。

陸見微步入房中，目光平靜地掃過對方全身，最后落在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上。

“蘇公子？”

他依著紙上線索與對方氣度推測。

“在下蘇妄言。”

青年拱手一禮，姿態優雅，“冒昧相邀，還望陸大人海涵。”

“蘇公子如何認得陸某？

又怎知陸某今日會至西市？”

陸見微于桌前坐下，并未碰那杯早己沏好的、香氣裊裊的君山銀針。

蘇妄言亦隨之落座，執起茶壺，為陸見微將杯中冷茶傾去，重新注上熱水，動作行云流水。

“陸大人前刑部首席推事之名，京中誰人不知？

至于西市……”他微微一笑，放下茶壺，“大人追查賢親王一案，線索指向銀絲，而這帝都之中，若論奇巧銀器，‘金縷齋’的老店主雖是退隱的高手，卻并非唯一知情之人。”

陸見微凝視著他：“蘇公子對案情似乎知之甚詳。”

“略知一二。”

蘇妄言笑容不變，“比如，大人手中那根銀絲，并非中土之物，而是出自西域‘影匠’之手。”

“影匠？”

陸見微眸光一銳。

此名號他曾在某些密卷中見過只言片語，傳聞是一個極為神秘的組織，擅長**、刺探，行事詭秘，猶如鬼魅。

“正是。”

蘇妄言頷首，“‘影匠’之人，精于利用光影、機關、乃至人心弱點，**于無形。

賢親王密室斃命，現場無痕，正是他們的手筆。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幾分，“而且，我知他們接下的下一個目標，并非尋常人物。”

“是誰？”

蘇妄言并未首接回答，而是自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，置于桌上。

玉質溫潤，是上好的和田白玉，上面以極其精細的刀工，雕刻著繁復的、充滿異域風情的紋路，中央圍繞著一個詭異的、半睜的眼瞳符號。

“此乃‘影匠’核心成員方能持有的‘任務令’。”

蘇妄言指尖點在那半睜的眼瞳上，“上面的符號，是西域某種失傳密文，譯過來，只有二字——”他抬起眼，首視陸見微，一字一頓：“弒、儲。”

室內霎時靜默，唯有爐中沉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。

弒儲！

目標是當朝太子！

陸見微心中劇震，面上卻依舊沉靜。

他伸手取過玉牌，指尖感受著玉質的細膩與冰涼，目光則仔細審視著那些紋路。

“玉是宮中之物，雕工亦帶內廷風格。

此令的主人，身份尊貴，且能接觸到太子近前。”

“不錯。”

蘇妄言眼中閃過一絲贊賞，“所以，此事絕非簡單的江湖**，背后牽扯之廣，恐遠超陸大人想象。”

“蘇公子為何告知陸某這些？”

陸見微放下玉牌，目光如炬，看向蘇妄言，“你又如何得到此令？”

蘇妄言迎著他的目光，坦然道：“因為……我曾是‘影匠’一員。”

他緩緩挽起左袖，露出手腕內側。

那里，一個淡淡的、與玉牌上一般無二的半睜眼瞳烙印，清晰可見。

只是那烙印邊緣有些模糊，顏色也較新烙淺淡許多，似是以特殊方法處理過。

“我叛逃了。”

蘇妄言放下袖子，語氣平靜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，“因為我發現，他們所求，并非金銀，而是攪動天下大勢。

弒儲，僅是其中一環。

我不愿見神州動蕩，蒼生罹難。”

他的話語真假難辨，眼神卻異常清澈堅定。

陸見微沉默著，大腦飛速運轉，分析著每一句話，每一個細節，試圖從中剝離出真實與偽裝。

就在此時，窗外陡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響動！

陸見微反應快得驚人，幾乎是憑借本能，猛地探身，一把拉住蘇妄言的手臂，將其向自己身側拽開！

“嗤——！”

一支三棱透甲弩箭，攜著凄厲的破空聲，穿透他們方才所在位置的窗紙，深深釘入對面的墻壁之中，箭尾兀自劇烈震顫！

勁弩！

軍中制式！

蘇妄言被陸見微拉得一個踉蹌，跌坐在其身旁的席位上，發髻微散，幾縷墨發垂落額前。

他抬頭看向那支沒入墻壁足有數寸的弩箭，眼中閃過一絲后怕，隨即化為冰冷的銳利。

“看來，”蘇妄言整理了一下衣袍，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從容，甚至帶上了一絲玩味，“有人不希望我們繼續談下去了。”

他轉眸看向身旁依舊抓著他手臂、面色沉凝的陸見微，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再次揚起：“陸大人，這潭水，比你想的更深。

要不要……合作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