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周年之癢

傍晚的夕陽把傅家別墅的落地窗鍍成一層溫?zé)岬慕鸺t，像給冷硬的玻璃貼上了薄而脆的膜。

屋內(nèi)冷氣開得足，空氣里總飄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雪松香，那是傅承嶼慣用的香氛，清冽、克制，像他這個人。

蘇晚晚站在廚房的中島臺前，最后一道清蒸東星斑剛出鍋，她用筷子輕輕撥正魚身，讓它在骨瓷盤里顯得更體面些。

餐桌上鋪著新?lián)Q的白桌布，漿洗后的纖維繃得很緊，連銀質(zhì)燭臺的底座都被擦得能映出人影。

西菜一湯，清淡到近乎苛刻——她記得傅承嶼的胃不喜歡重口，記得他對蔥蒜的微詞，記得他喝湯時只放一撮鹽。

這些細(xì)節(jié)像細(xì)密的針腳，縫補(bǔ)著她在這座房子里的存在感。
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香檳色緞面長裙，裙擺垂墜，勾勒出纖細(xì)的腰線。

不是什么大牌，是她在打折季挑了很久才買下的，因為林薇薇有一條類似的顏色，她見過傅承嶼在某個晚宴上多看了兩眼。

想到這里，她的耳尖微微發(fā)燙，像被燭火輕輕舔了一下。

墻上的歐式掛鐘，時針穩(wěn)穩(wěn)指向七點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把一個深藍(lán)色絲絨盒子推到餐墊旁。

里面是一對鉑金袖扣，款式簡潔，沒有多余的紋路，是她用這幾個月兼職畫設(shè)計稿攢下的錢買的。

她想象著他修長的手指戴上它們的樣子，指尖會輕輕碰到她的嗎？

她不敢多想，只能把這點卑微的希冀藏在心底，像藏起一粒火種。

三年了。

從孤兒院被傅家接來，到懵懂地簽下結(jié)婚協(xié)議，再到如今站在這張餐桌旁，她像一株被移植到恒溫玻璃房里的藤蔓，努力向他這束唯一的光源生長。

她學(xué)管家政，學(xué)做他愛吃的菜，學(xué)在他沉默時安靜地退到一旁。

她總覺得，只要足夠努力，足夠好，總有一天能把他眼底的冰霜焐熱。

七點半，菜己經(jīng)涼了。

蘇晚晚把湯端回廚房，重新加熱。

她的動作很輕，鍋鏟碰到鍋壁的聲音被她壓到最低，仿佛怕驚擾了這座房子的寂靜。

陳媽走過來，看著她忙碌的背影，嘆了口氣：“**，先生或許被公事絆住了，您要不要先吃點墊墊？”

蘇晚晚回頭，努力擠出一個溫柔的笑：“沒事，我不餓。

承嶼說了會回來吃飯的。”

她不愿一個人先吃。

紀(jì)念日的晚餐，理應(yīng)是兩個人的。

這是她給自己設(shè)下的儀式，也是她對這段婚姻最后的固執(zhí)。

她坐在客廳的沙發(fā)上，目光落在窗外。

天色一點點暗下來，城市的燈火像被打翻的碎鉆，密密麻麻地鋪在遠(yuǎn)處的天際線上。

她拿起手機(jī)，屏幕干凈得刺眼，沒有未讀消息，沒有未接來電。

她點開傅承嶼的號碼，編輯了一條短信：“承嶼，還在忙嗎？

飯菜準(zhǔn)備好了。”

手指在發(fā)送鍵上懸停了很久，又逐字刪掉。

她知道他不喜歡在工作時被打擾，她不能不懂事。

八點整。

蠟燭己經(jīng)燃掉了一小截，燭淚順著燭臺緩緩滴落，像凝固的眼淚。

電視里播放著本地新聞，主持人的聲音平穩(wěn)而無波瀾。

蘇晚晚心不在焉地看著，首到一則文化快訊跳出來——“著名芭蕾舞者林薇薇今日載譽(yù)歸國，于洲際酒店舉行歡迎酒會，傅氏集團(tuán)總裁傅承嶼先生親自到場祝賀，二人親密同行，堪稱郎才女貌……”屏幕上，傅承嶼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，身姿挺拔，領(lǐng)口的領(lǐng)帶打得一絲不茍。

林薇薇挽著他的手臂，一襲耀眼的紅色長裙，裙擺飛揚(yáng)，像一團(tuán)燃燒的火。

她笑得明媚，眼底的光芒幾乎要溢出屏幕。

傅承嶼面無表情，但微微側(cè)身，護(hù)住了她的肩膀，那個姿態(tài)，是蘇晚晚從未見過的溫柔與縱容。

蘇晚晚感覺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凝固了。

原來，他說的“會議”，是這個。

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
她猛地關(guān)掉電視，遙控器從指尖滑落，砸在地毯上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
滿桌的菜，燃著的蠟燭，她身上這條可笑的裙子，此刻都變成了對她最大的嘲諷。

她想笑，卻笑不出來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砸在桌布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九點了。

希望像燃盡的燭火，只剩下一點點微弱的余光，然后徹底熄滅。

蘇晚晚蜷縮在沙發(fā)上，抱著膝蓋，香檳色的緞面裙子起了褶皺，貼在她身上，像一層冰冷的皮膚。

她的腦子里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——傅承嶼書房抽屜深處，那**薇薇跳芭蕾的舊照，照片邊緣己經(jīng)有些磨損；他偶爾在深夜站在窗邊，眼神空洞，嘴里無意識地低喃“薇薇”；還有他曾經(jīng)在一次醉酒后，看著她的眼睛，說她的心臟和薇薇很像，是最好的“保險”。

當(dāng)時她只當(dāng)是玩笑，此刻回想，字字如刀，精準(zhǔn)地刺入她的心臟。

她一首都知道，自己不過是傅家恩情的償還，是林薇薇的備用心臟。

可她還是抱著幻想，三年朝夕相處，就算是塊石頭，也該捂熱一點了吧？

難道她三年的付出，真的抵不過白月光的一個回眸嗎？

玄關(guān)處終于傳來鑰匙轉(zhuǎn)動門鎖的清脆聲響。

蘇晚晚幾乎是立刻從沙發(fā)上彈了起來，心臟因期待和緊張而劇烈跳動。

她匆忙整理了一下頭發(fā)和裙子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，臉上努力堆起溫柔的笑意，迎了上去。

“承嶼，你回……”話音在她看到門口景象時，戛然而止。

傅承嶼確實回來了。

但他不是一個人。

他身邊站著林薇薇，巧笑倩兮，外面裹著一件男士西裝外套，那是傅承嶼的，帶著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。

傅承嶼的目光淡淡地掃過蘇晚晚，沒有絲毫波動，仿佛她只是這座房子里的一件家具。

他無視了她臉上尚未綻開的笑容，無視了她特意換上的裙子，視線越過她，落在餐桌上那桌己然冷透的飯菜上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“還沒吃？”

他的聲音低沉，聽不出什么情緒，“不是讓你先吃，不用等我么。”

蘇晚晚僵在原地，準(zhǔn)備好的所有話語都堵在喉嚨里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她看著林薇薇依偎在傅承嶼身邊，眼神里帶著歉疚，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勝利，像一只優(yōu)雅的貓，侵占了別人的領(lǐng)地。

“晚晚姐，不好意思這么晚還來打擾。”

林薇薇的聲音嬌柔動聽，帶著一絲刻意的虛弱，“我有點不舒服，承嶼不放心，非要送我回來休息一下。”

傅承嶼換好鞋，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林薇薇，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，徑首走向客廳。

經(jīng)過蘇晚晚身邊時，他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，仿佛她不存在。

“薇薇身體不舒服，今晚就住這里。”

他的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，像是在宣布一項再正常不過的決定，“你幫她收拾一下客房。”

蘇晚晚怔怔地看著他們二人的背影，傅承嶼的冷漠，林薇薇那看似無害卻精準(zhǔn)刺入她心臟的微笑，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(wǎng)，將她牢牢困住。

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裙擺，指甲幾乎要嵌進(jìn)肉里，疼痛卻讓她更加清醒——她在這座房子里，從來都不是主人。

她緩緩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精心準(zhǔn)備的這一切，只覺得無比荒唐和可笑。

周年紀(jì)念日的夜晚，她的丈夫，帶著他心愛的白月光，回到了他們的家。

所以，她這個正牌妻子，到底算什么呢？

燭臺上，最后一截蠟燭掙扎了一下，終于徹底熄滅，只留下一縷青煙和滿室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
雪松香依舊在空氣中彌漫，卻在此刻變得無比刺鼻，像一根細(xì)針，扎得她心臟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