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命里帶貴

夜晚，灶房里還溫著些剩下的吃食。

負(fù)責(zé)灶下雜事的是趙二。

他清點(diǎn)著所剩無幾的食材，看到籃子里還躺著兩個(gè)孤零零的雞蛋。

這在平常人家算是珍貴的營養(yǎng)品，但在村長家今日這般大喜的日子，便顯得有些尋常了。

趙二看著雞蛋，忍不住又摸了摸懷里那張被捂得發(fā)熱的紙條。

約莫一個(gè)時(shí)辰前，他正在院子里坐著。

一邊哼著小調(diào)，一邊手腳麻利地?fù)癫藗滹垼睦镱^因添了孫女而美滋滋的。

這時(shí)，門口路過一個(gè)掛著布幡，敲著竹板的瞎眼算命先生，衣衫雖舊卻整潔，看著有幾分風(fēng)塵仆仆。

趙二心情正好，見那先生形容落魄，便從灶房里順手拿了個(gè)饃饃遞過去：“先生，墊墊肚子吧。”

那算命先生愣了一下，連忙躬身道謝，接過饃饃小心地揣進(jìn)懷里。

她側(cè)耳聽了聽院內(nèi)隱約傳來的嬰啼和喜慶的人聲，啞聲問道：“府上今日可是有弄璋弄瓦之喜？

聽這動(dòng)靜，喜氣盈門啊。”

“哈哈，先生好耳力！”

趙二爺本就憋不住喜訊，立刻炫耀道，“是我女兒，剛給我生了個(gè)大胖孫女！

我們家的嫡長女！”

算命先生聞言，掐指略算，沉吟道：“今日此時(shí)……確是吉時(shí)。

老哥哥心善，贈(zèng)我吃食，若不嫌棄，可否將姐兒的生辰八字告知，容我為姐兒粗看一番，也算聊表謝意。”

趙二爺一聽，正中下懷，連忙將孫女的生辰八字報(bào)上。

那算命先生聽了，用手指掐算起來，嘴唇不住嚅動(dòng)。

過了好半晌，她才猛一拍大腿，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：“老哥哥，你這孫女兒了不得啊！

星落野庭，雛鳳清于老鳳聲！”

見趙二一臉茫然，算命先生湊近了些，語氣帶著敬畏，“就是說，這娃娃的命格，貴氣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，攔都攔不住！

將來啊，怕是連這小小的槐花村都困她不住，要往那九天之上凌云去的！”

“你們祁家祖上積了大德，這才接住了這份造化！

此女一人，可抵萬金，能撐門戶于將傾，改換門庭于微末！

切記，切記，好生待之，莫要辜負(fù)了上天這番恩賜！”

趙二沒什么文化，別的文縐縐的話沒太記住，就牢牢抓住了“貴氣透骨”、“一人抵萬金”、“改換門庭”這幾個(gè)詞！

他當(dāng)時(shí)聽得心砰砰跳，又驚又喜，感覺渾身的血都熱了！

趙二趕緊又塞了幾個(gè)銅錢，連同剩下的饃饃一起硬塞給那先生，千恩萬謝地將人送走，自己則反復(fù)回味著那些話，回到了灶房。

此刻，趙二回過神，瞥了一眼里屋方向，心里頭念頭轉(zhuǎn)了幾轉(zhuǎn)。

女兒生了金貴的嫡長女，是天大的好事！

但想起柳氏那三棍子打不出的笨拙樣子，趙二就有點(diǎn)不得勁。

可……算命先生的話在他耳邊嗡嗡響。

“九天凌云”、“改換門庭”……這潑天的富貴和指望，竟然落在了那木頭的名下？

罷了，再木頭，他也是棠姐兒名正言順的爹爹！

趙二挑了個(gè)小一些的煮雞蛋，用碗盛了，邁步進(jìn)了里屋。

祁朝玉己安然睡去。

柳氏正手足無措地站在搖車邊，想碰碰女兒又不敢，只會(huì)傻傻看著，臉上帶著點(diǎn)茫然的歡喜。

趙二看著他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，心里那點(diǎn)不喜又冒了頭，但目光落到搖車?yán)锬强蓯鄣呐畫肷希Z氣到底還是緩和了些：“霖哥兒，”他把碗遞過去，聲音不算熱絡(luò)，“拿著，吃了。

熬了這么久，別讓人說我們祁家虧待了正夫。”

柳氏猝不及防，受寵若驚地接過碗，看到里面的雞蛋，更是愣住了。

爹竟然親自給他送吃的？

還叫他“霖哥兒”？

自他贅過來，公公嫌他笨，很少給他好臉色，多是無視。

“謝……謝謝爹。”

柳氏聲音發(fā)緊，手都有些抖。

“嗯。”

趙二鼻子里哼了一聲，目光在搖車上停留片刻，對(duì)柳氏道：“好好帶著棠姐兒。

算命的說過了，她命里帶貴，是來振興我們祁家門楣的！

將來有大出息，這槐花村怕是都裝不下！”

他頓了頓，拼命地想先生說的話，卻有些記不起來了，含糊地總結(jié)道：“反正……跟一般娃娃不一樣，金貴著呢！

你的福氣……和她連著筋呢！

以后機(jī)靈點(diǎn)，別整天木木呆呆的，耽誤了孩子的前程！”

柳氏聽到趙二這番話，更是徹底愣住了。

棠姐兒命里帶貴？

槐花村都裝不下？

他低頭看看搖車?yán)镩]眼酣睡、小臉紅撲撲的女兒，心里又是惶恐又是激動(dòng)，手抖得差點(diǎn)拿不住碗。

“謝……謝謝爹。

兒……兒一定好好帶她……”就在這時(shí)，側(cè)夫林氏端著水盆進(jìn)來，一眼就瞅見柳氏手里的雞蛋和站在一旁的趙二。

他眼皮一跳，臉上那甜笑幾乎掛不住。

爹竟然給這木頭疙瘩送雞蛋？

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

雖然是他們家是村里條件最好的人家，但平日里的雞蛋也是得先緊著妻主吃的。

想到這，林氏心里酸水首冒，忍不住捏著嗓子，話里帶刺：“哎喲，還是哥哥有體面，勞累爹親自送吃的。”

要在平時(shí)，趙二或許會(huì)覺著林氏這話俏皮，甚至順著打趣林氏幾句。

可今天，他想到搖車?yán)锏奶慕銉海念^那桿秤不自覺就偏了。

趙二臉色一沉，難得地替柳氏說了話：“胡鬧什么！

他是正夫，棠姐兒的爹爹，吃個(gè)雞蛋怎么了？

你若是安分守己，少不了你的！

整天爭(zhēng)風(fēng)吃醋，像什么樣子！”

林氏被噎得滿臉通紅，難以置信地看著趙二，又瞪了柳氏一眼，跺跺腳，扭身走了。

柳氏捧著那顆雞蛋，聽著公公從未有過的維護(hù)，再看著林氏吃癟離開，心里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。

有委屈，有驚訝，還有一絲……從未有過的底氣。

柳氏小口小口地把雞蛋吃了下去。

那味道似乎比想象中更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