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我死了，我又活了

意識，像沉入深潭的最后一點星光，正在無可挽回地熄滅。

林失意感覺自己輕飄飄的，渾身的劇毒帶來的灼痛與麻木都己遠去，唯余一片空洞的虛無。

耳邊，是妹妹林忘思壓抑的、破碎的哭泣聲，那聲音隔著厚重的水傳來，不甚清晰，卻像最鋒利的針，刺著她即將渙散的神智。

“阿姐……阿姐你別睡……求你……”有溫熱的液體，一滴，兩滴，落在她逐漸冰冷的手背上，燙得驚人。

她用盡最后一點殘存的力氣，動了動指尖，想去碰一碰妹妹的手，告訴她，別哭。

沒什么好哭的。

入宮三年，從籍籍無名的才人到執(zhí)掌鳳印的皇后，她走得太快，也太險，擋了太多人的路。

這一盞鴆酒，不過是遲早的結局。

能用自己的命，換來妹妹忘思在皇帝承諾下的平安離宮，遠離這吃人的牢籠，值了。

只是……終究還是放心不下那個單純?nèi)崛醯难绢^。

她感覺到自己苦修多年的內(nèi)力，正一絲絲從西肢百骸抽離，散入這沉滯的空氣里。

眼前最后一點模糊的光影也暗了下去，聽覺、觸覺……所有感知都在迅速剝離。

也好。

塵歸塵，土歸土。

她林失意這一生，算計過，爭搶過，也護佑過，到此為止，也算……安詳。

·黑暗。

漫長的，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
然后，是一種被強行塞入某個狹窄容器的窒息感，緊接著，是尖銳的、撕裂般的頭痛，無數(shù)紛亂嘈雜的畫面和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，蠻橫地沖撞進她的腦海。

汽車鳴笛，玻璃大廈，閃爍的屏幕，穿著古怪暴露的人群……還有一個女人凄惶的、帶著淚意的臉，對著電話哀求：“……不是我，真的不是我放的料，李哥你信我……公司不能雪藏我……”無數(shù)陌生的詞匯，光怪陸離的場景，交織著一種深切入骨的委屈、不甘和絕望，幾乎要將這脆弱的容器撐爆。

林失意猛地吸了一口氣，像是溺水之人終于浮出水面，胸腔劇烈起伏，眼睛倏地睜開！

刺目的光讓她瞬間瞇起了眼。

適應了好一會兒，她才看清周遭。

不是陰冷的地府，也不是她熟悉的鳳儀宮。

而是一間……布置得還算雅致，但處處透著陌生的屋子。

頭頂是散發(fā)著柔和白光的平板，身下是柔軟得過分的墊子，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淺淡的、人工合成的香氣。

她撐著身子坐起，低頭看向自己。

一身柔軟的絲質(zhì)寢衣，料子古怪，觸手**。

露出的手腕纖細，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，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
這不是她的身體。

她艱難地挪到床邊，不遠處立著一面巨大的、光可鑒人的鏡子，竟是水銀鏡？

如此清晰！

宮中都沒有的寶貝。

此時鏡中映出一張臉——一張極其年輕，也極其美麗的臉。

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，眉眼精致如畫，帶著一種易碎的琉璃感，唇色很淡，缺乏血氣。

長發(fā)烏黑，凌亂地披散在肩頭，更襯得那張小臉只有巴掌大。

美則美矣，卻*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
林失意抬手，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。

鏡中的少女也做出同樣的動作。

指尖傳來的觸感是真實的，溫熱的。

她，活了。

在一個陌生的身體里，一個陌生的時代。

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細微的、熟悉的抽痛感，并不劇烈，卻提醒著她這具身軀的先天不足。

根據(jù)腦海中那些殘存的、混亂的記憶碎片，這身體的原主，也叫林失意？

是了，那些畫面里，有人指著她的鼻子罵“林失意你除了倒貼還會什么”……原主似乎是個地位低微的伶人？

當下的戲子竟被稱為“演員”嗎？

是個所謂的“十八線”。

家里似乎頗有資財，但她與父母關系疏離，像是剛被找回來不久，記憶里還有另一個女孩模糊的身影，被原主的父母親昵地喚著“女兒”……心口的抽痛感再次傳來，帶著一種生理性的憋悶和氣短。

林失意下意識地按照前世運轉內(nèi)息的法門，嘗試調(diào)動氣息，去撫平那不適。

然而丹田空空如也，這身體更是經(jīng)絡滯澀，毫無根基。

就在她氣息微動，試圖探尋心脈那*弱跳動的根源時，一種極其奇異的感覺陡然生出。

那是一種空。

心脈之處，并非單純的虛弱，反而像是一片被精心掏空了的區(qū)域，內(nèi)壁光滑，縈繞著一種先天而來的、極細微的寒氣。

這種“空”與“寒”，在前世，正是修煉某種早己失傳的古老心法——“空心訣”的絕佳，乃至唯一的資質(zhì)！

空心訣，需以先天心脈有損、中空蘊寒者為基，引外界之氣（或內(nèi)力，或天地靈氣）入此“空竅”，以心為爐，以神為火，錘煉打磨，化脆弱為堅韌，轉缺陷為神通。

心越“空”，越“弱”，初時修煉越是兇險，幾乎九死一生，可一旦入門，進境則一日千里，威力莫測。

只是擁有這等資質(zhì)的人萬中無一，且多半早夭，根本等不到修煉心訣的那一天。

沒想到……林失意**心口，感受著那微弱卻持續(xù)存在的抽痛，和其下隱藏的、巨大的“空”與潛能，一時間竟不知是該感嘆造化弄人，還是該謝天謝地。

這具被原主視為負累、甚至可能間接導致其殞命的先天心疾，于她而言，竟是絕處逢生的一線天大機緣！

“砰！

砰！

砰！”

一陣毫不客氣的拍門聲響起，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
門外傳來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：“林失意！

醒了沒有？

趕緊起來！

張導那邊臨時有個小配角試鏡，十分鐘后樓下集合，別磨蹭！”

記憶碎片翻涌，門外是原主的助理，姓王，態(tài)度一貫如此。

林失意蹙眉。

她雖初來乍到，對這個世界規(guī)則尚不了解，但前世居于萬人之上的威儀仍在。

這等無禮之輩，若在鳳儀宮，早被拖出去杖責了。

她未立即回應，只是緩緩站起身，走到衣柜前。

衣柜里掛滿了衣服，多是些在她看來過于輕飄、暴露的款式。

她勉強挑出一件樣式相對簡潔的米白色連衣裙換上。

打**門，門外站著一個穿著干練、妝容精致的年輕女人，正不耐煩地看著手機。

王助理抬頭，看到她，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，語氣催促：“快點吧，我的大小姐，車在下面等著呢。

好不容易有個機會，別再搞砸了。”

林失意沒說話，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。

那眼神平靜，甚至有些空洞，沒有原主慣常的怯懦或討好，也沒有明顯的怒意，卻莫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，讓王助理后面抱怨的話卡在了喉嚨里，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，指責的話就那么咽了下去。

下樓，上車，一路無話。

試鏡的地點在一棟高大的寫字樓里。

房間里己經(jīng)坐了幾個人，有男有女，打扮得都光鮮亮麗。

林失意被安排在角落等待。

她安靜地坐著，與周遭或緊張、或興奮、或刻意營造氣場的氛圍格格不入。

她只是在觀察，在適應，在腦海中梳理那些屬于原主的、關于“演戲”的記憶。

隱約地，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。

不屑的，探究的，幸災樂禍的。

細碎的議論聲，即便刻意壓低，也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飄進她遠比常人敏銳的耳中。

“……就是她，林失意，仗著家里有點錢，天天想著**沈頂流炒作……嘖，長得倒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，心機可真深，上次紅毯故意摔在沈頂流旁邊，照片都上熱搜了……聽說心臟不好，是個病秧子，別待會兒試鏡太投入暈過去吧？”

“家里有錢又怎么樣？

還不是土包子，聽說她是林家剛認回來的，之前一首在鄉(xiāng)下養(yǎng)病，那個養(yǎng)女林薇然才是在豪門長大的，又漂亮又有氣質(zhì)，比她強多了……養(yǎng)女？”

另一人聲音更低，“我聽到的版本可沒那么簡單，說是當年……”后面的話聽不清了，但那意味深長的停頓，比清晰的話語更引人遐思。

林失意垂下眼簾，看著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手，指尖纖細蒼白。

林家剛認回來的女兒……養(yǎng)女……心臟病……被指責倒貼炒作……腦海中那些屬于原主的、充滿委屈和絕望的記憶碎片，與這些議論漸漸拼接起來。

原主，這個同樣叫林失意的女孩，恐怕至死都懵懂無知。

她哪里只是簡單被認回？

她分明是被人刻意調(diào)換、奪走了人生的那個真千金。

而那個享受著本該屬于她一切的養(yǎng)女，恐怕……與原主的“意外”死亡，脫不了干系。

至于那顆脆弱的心臟……林失意輕輕按住自己的心口，那里，細微的抽痛依舊存在，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。

旁人視之為致命的缺陷，唯恐避之不及。

卻不知，這恰是她在這陌生天地間，安身立命，甚至……向那些虧欠了她的人，討回一切的起點。

空心訣……正好需要這樣一顆，玲瓏空心。

她抬起眼，望向試鏡房間那扇緊閉的門，目光平靜無波，深處卻似有幽微的火焰，開始悄然點燃。

工作人員恰好推門出來，拿著名單喊道：“下一位，林失意！”

林失意緩緩站起身。

裙擺微漾，步伐穩(wěn)定，朝著那扇門，也朝著這個光怪陸離的***，一步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