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動的帝國

第一卷揚帆—夢想的宿命與現實的碰撞（定場詩）萬里鯨波映日開，九重帝闕降綸來。

云帆不是棲遲處，一點鄉心付海臺。

第一回 海狗子初識寶船威 谷遠之忝錄水師籍大明永樂八年，歲在庚寅，江南孟春，猶帶寒意。

金陵城外龍江關前，正是細雨沾衣時節。

但見江波浩渺處，桅檣如林，其中數艘寶船巍然若山，其首尾翹然如新月，舷板高聳似城垣。

有白鷺三兩只，繞船飛旋，竟不及舵樓之高。

這日清晨，江岸上走來個精瘦少年，蓑衣下露出張被海風淬得黝黑的臉龐，結實的肌肉，腰間別著個螺殼，行走時叮當微響。

此人姓谷名海生，字遠之，因自幼在漁舟長大，水性極好得了諢名“海狗子”。

他立在雨中望那寶船，但見：（賦）九桅張云錦，旗幡蔽日紅。

舵樓七重起，鐵錨臥如熊。

舷窗開百孔，楫櫓列千叢。

此物應天上有，緣何降世塵中？

正呆看寶船時，忽聞身后馬蹄聲急。

三騎飛馳而至，當先是個穿青色官袍的監造，揚鞭指道：“爾等速將‘清和’號舵桿校準，誤了鄭太監出巡，仔細皮肉！”

海狗子被馬蹄濺起的泥水潑了半身，卻不躲閃，反向前湊了幾步，盯著寶船底部的水密隔艙看。

忽聽得頭頂傳來呵斥：“哪來的野小子？

滾開！”

抬頭看時，是個穿著號褂的工頭。

海狗子叉手道：“小子見這艙板接榫處似有蹊蹺，可是用了魚膠拌灰？”

工頭聞言愣住，這時船舷邊轉出個須發斑白的老匠人，扶著舷梯問道：“后生怎知？”

“小子家中三代修船，祖父曾說福船秘法，接縫處需用七分魚膠三分桐油，遇水反堅。”

老匠人快步下船，扯住海狗子衣袖：“隨我來！”

竟首將他引至船塢深處。

但見此處堆著無數材木，有紫檀、鐵力、香樟等物，皆粗如牛腰。

老匠指著一處剛上漆的艙壁道：“你且看看。”

海狗子以指節叩擊，側耳細聽，確認了自己的想法，沉吟道：“此板當是閩地所產杉木，紋理本應疏朗，如今聲音沉滯，怕是內部己有蟻蛀。”

旁有個書吏模樣的人驚呼：“前日拆換的正是此板！”

老匠人嘆道：“老夫監造船舶西十載，今日竟看走了眼。”

轉頭問海狗子：“師從何人？”

海狗子自豪道“家祖谷秉良，原在泉州府局應差。”

老匠人擊掌道：“亞龍？

可是當年造過巡海快船的谷把總？

難怪小子知之甚多！

他如今可好...？”

海狗子垂首：“永樂元年征**時，祖父督運糧船，殉在白藤江了。”

雨勢漸大，江面泛起白霧。

老匠人欲言又止，停了停，望著海狗子腰間的螺殼，忽道：“可愿在船廠謀個差事？

正缺懂行的后生。”

“小子...小子想上海船。”

老匠人驚道：“你以為這是漁舟？

寶船遠航，非經年累月不得歸。

況且需有保人，你...”話音未落，聞號炮三響。

但見江心主艦上旌旗招展，數百軍士沿舷列隊。

有個穿緋袍的大監在眾人簇擁下登船，腰間玉帶在雨中泛著青光。

老匠人扯海狗子跪在泥濘中，低語：“鄭太監親來點驗，莫要出聲。”

眾人漸近，老匠人口中的緋袍鄭太監官行至近處，停步問下跪二人：“這后生是何人？”

老匠人見面對二人問話變戰戰兢兢回話：“是...是谷秉良之孫。”

鄭和目光微動，示意海狗子近前：“亞龍殉國時，本官正在云南軍中。

他精通番文，所造的運船過激流不散，是好手藝。”

忽見海狗子腰間螺殼，取來細看，“這是...牽星螺？”

“大人明鑒，此螺殼內刻著量天尺，是祖父所傳。”

鄭和將螺殼對著陰云細看，只見殼內果然密刻周天度數。

此時隨行官校中忽有人道：“太監，此等來歷不明之人...”海狗子不知哪里來的勇氣微微抬頭打斷：“小子愿試演牽星術！”

鄭和略一沉吟，指著江心小島：“好，看你習的祖上幾分能耐，速測到那沙洲距離。”

海狗子卻不取螺殼，只將右手拇指與小指張開，左目微閉，片刻即答：“約***十步。”

當即有軍士乘舟去量，回報：“二百西十八步！”

隨行眾人皆驚。

鄭和頷首：“有點意思。

可知為何不用牽星螺？”

“回大人，白晝陰雨，不見星月，當以指代尺。

人臂張盡，自目至指約七尺，指距為臂長十之一...”鄭和大笑，對左右道：“這是個真懂行的。”

又肅容問：“可讀過《島夷志》？”

“祖父在時，教著認過多國番文。”

“可能吃苦？”

“海上人家，不知甜為何物。”

“好”鄭和對左右吩咐道：“記名候補。

三月后考校，合格則錄。”

“諾”記錄官回復，隨即轉身離去，只留的玉帶撞得佩環叮當和沙沙索索的腳步聲。

待官駕遠去，海狗子猶跪在雨中不自知。

老匠人扶他時，覺其渾身戰栗，不由嘆道：“傻小子，這是把你往鬼門關送啊！”

海狗子望著霧中寶船，輕聲道：“祖父說過，不見滄海之大，不知天地之寬。”

隨后就有人員過來詢問詳情登記造冊，安排生產住宿等相關事宜……….當夜，船廠廨舍內。

海狗子對著油燈細看文書，忽聞叩門聲。

進來的是個青衫文士，自稱姓沈，是船廠錄事。

“谷兄弟今日好造化。”

沈錄事從袖中取出冊頁，“然則寶船人員，需具保結。

你可知曉？”

海狗子默然取出個布包，層層打開，是半塊鎏銀腰牌。

沈錄事就燈細看，見有“泉州衛造”字樣，背面卻刻著幾行番文。

“這是...祖父遺物。

他說若遇難關，可尋市舶司通事馬歡。”

沈錄事沉吟片刻，忽以指蘸水在案上寫：“馬通事己隨艦南下。”

又抹去水痕，高聲道：“這保結我且想著法子！”

臨行時似無意般落下片紙，上書“寅時三刻，靜海寺”。

更深夜靜，海狗子踏著月色尋至靜海寺后山。

但見古松下有兩人對弈，其中青袍人見他便笑：“可是谷把總后人？”

另一白須老者手持羅盤，忽道：“近前來。”

那老者細細打量并用枯指捏遍海狗子骨相，驚道：“此子龍骨天成，竟是海師的命！”

又嘆：“可惜眉帶孤煞，恐是多舛之相。”

青袍人微微點頭、此人正是馬歡，他拉著海狗子的手說“遠之，我是你祖父摯友馬歡，時間有限我只能簡單敘述……..原來谷秉良在世時，乃是永樂帝潛邸舊臣。

洪武年間便以精通海事聞名，曾奉密令巡視閩浙海防。

建文元年，更奉命重整龍江船廠，督造寶船二百余艘…….“令祖最了得處，是水性極好，有“亞龍”諢號還通曉番語海圖。”

馬歡咳著血沫說道，“滿剌加、古里、忽魯謨斯...西洋諸國的水道暗礁，皆在他胸中裝著…..”稍頓又繼續道：“令祖殉國實有蹊蹺！

白藤江之役，他本在后方督運，為何親臨前線？

又為何獨他坐船中了火炮？

海狗子聽的真切剛想回復馬歡接著道：“時間緊迫暫不細說，你看”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書冊：“今圣上遣太監巡海，非止揚威。

還有他意，船隊需通曉番語、熟知海情者。

你祖父當年與我等同在泉州，曾繪得南洋水道圖...”忽聞寺鐘大作，松林間驚起數只寒鴉。

馬歡急將書冊塞入海狗子懷中：“此物關乎數千人性命，慎之！

慎之！”

言罷與老者匆匆離去。

海狗子也速速返寨回到廨舍，燈下展看書冊，但見其上不僅標注暗礁洋流，更密布種種奇怪符號。

至最后一頁，赫然畫著個三桅船形，樣式與中土大異，旁注番文數行。

他**腰間螺殼，忽覺這茫茫暗夜中，似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這間斗室。

（尾聲）江風夜吼撼危檣，孤燈照影翻奇章。

莫道少年無膽氣，己藏滄海入行囊。
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注：（莫名其妙的小知識）明朝航海導航儀器主要包括?牽星板?和?羅盤?，前者用于天文定位，后者用于航向導航。

?大概相當于現代航海中的六分儀和羅經。

牽星板用于測量星辰高度角確定緯度，由12塊烏木方板組成，通過調整木板使上緣對準星辰、下緣對齊水平線，誤差僅0.3度（約3公里）。

鄭和船隊在航行中廣泛使用該儀器并進行推廣，其精度領先當時世界水平。

?羅盤基于指南針改進，將圓周分為24方位（天干、地支命名），用于確定航向。

配合計程儀可測算航速和航線，是當時最先進的導航工具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