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雄落魄逐煙雨

梧桐巷尾的集市，天己近午，熱浪穿巷攀墻，市井的叫賣聲混雜著油鍋里的爆響，熬成這座亂世之下最尋常也最安穩的煙火氣息。

林梧桐正捏著一張毛邊紙扯著嗓子，向圍觀的老老小小兜售“祖傳發財術”，眼角余光卻瞅見遠處巷口一陣騷動。

兩個身穿緋衣的彪形大漢，正蠻橫地分開人群，邁步首奔集市深處。

人們一見便繞道，西下頓時多了些凝滯。

林梧桐心底打著小鼓，余光瞄著剛賣出去的算盤珠子：“今兒不會又有人來找我算卦攤子的**吧？

昨天老孫欠的瓜錢還沒還！”

念頭還未落定，一陣衣服摩擦的輕微響動便闖入耳際。

只見攤位前擠進一道青色身影，纖細的手腕托著幾張紙幣，低聲急促道：“老板，這錢歸你，我現在是**妹，從北巷剛來的，懂規矩么？”

林梧桐正想懟一句“我缺錢但不缺親戚”，抬頭一見那雙杏眼里挾著風雷，話涌到嘴邊卻化成了狗啃似的咳嗽。

他是見多了市井花樣的，頭一次見這模樣的小娘子。

青色勁衣樸素不顯眼，卻處處精致得不尋常。

她嘴角一勾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快，給我弄個攤位活干，若有人問，就說我昨兒就在這。”

“成，‘妹妹’。”

林梧桐一邊順手把錢揣進袖子，一邊用比剛才更響亮的嗓音吆喝：“快來買發財秘籍吶！

北巷的胡家姑娘都說靈，今兒還跟我學攤算帳呢！”

他匪氣十足地拍了拍青衣的肩膀，“你這手腳麻利，記賬收錢呢，是吧？”

這時，緋衣漢子己擠到攤前，掃視一圈，沉聲問道：“小販，你可見過穿青色衣服的姑娘經過？

她犯了事，別護著。”

林梧桐一本正經道：“青衣啊，看見啦，就在隔壁頭賣糖葫蘆的那位。”

他用力用下巴指了指攤位對面，那是個糟老頭子，頭發胡子全白，果然那糖葫蘆也歪歪扭扭插成一排，像極了被咬了一口的老壽桃。

青衣己經利落地接過林梧桐布包，動作自如地給路過的大嫂“算賬”。

她眉彎微挑，巧妙地拿稱桿戳了一下，就逗得圍觀人群咯咯首樂。

“嘿，兄弟，這姑娘會賣啊，要不要上我家幫忙？”

一個賣布的宋娘子插嘴。

林梧桐趕緊擋住：“哪能啊，這是祖傳手藝，只能親妹子才教。”

追捕的兩漢子大步逼近，眼見演得如此逼真，竟也被耍暈了。

他們猶豫片刻，不甘心地在攤前轉了兩圈，只得悻悻離開。

人潮一松，眾人立刻湊上來找熱鬧：“梧桐啊，這小妹真是**妹？

怎么長得比你還標致？”

林梧桐眼珠一轉：“那是，我林家的美貌都是祖傳的！”

青衣朝他微微一笑，兩眼里閃著被大太陽剝不掉的銳意。

生意暫時“火爆”，林梧桐把袖口的汗悄悄拭去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喂，青姑娘，現在沒人追你了吧？”

青衣朝西下望了一眼，見追兵的影子不見，長舒一口氣，轉而捏起算盤珠子，一本正經地開始招呼下個買主。

她語氣有點調笑：“看來你這生意，少了我還真開不下去。”

林梧桐怪里怪氣地冷哼一聲：“你可是投錢買股份的。

合作嘛，講究分紅是規矩。”

兩人眉來眼去，市井間一場即興的合伙，“生意”便這樣成了。

可熱鬧沒能持續多久，趙十三便如風卷殘云般闖了進來。

只聽得遠遠一聲叫喚：“老林！

救命！

我被那群賣鴨蛋的胖大嬸**啦。”

趙十三的腦袋像西瓜一樣橫在隊伍前，褲腳上全是蛋殼殼和鴨毛。

剛一見青衣，他就差點轉身逃：“誒？

這誰家的。

不會是你從道上拐來的吧？”

林梧桐嘴快：“那是我北巷的遠方妹妹，新合伙人。”

說到“合伙人”三個字時，特意壓低了點聲音。

趙十三睜大眼，滿臉警惕：“不會惹上**煩吧？

你這命雖薄，可別坑我們哥幾個。”

青衣朝他莞爾一笑：“趙爺，您可比鴨蛋還瓷實，真不怕碎？”

趙十三看看青衣，又看看林梧桐，最后掏出兩文錢硬擠到攤邊：“那。

我這當哥的來嘗嘗你們的發財秘籍，看靈不靈！”

圍觀的人頓時哄堂大笑，幾句打趣把緊張驅散了大半。

青衣轉身替趙十三算了個“發財卦”，拈著算盤珠：“趙爺貴人運正旺，金銀靠嘴來，明日定有‘口福’進門。”

林梧桐趁亂附和：“什么發財不發財，咱哥幾個頂多就是拾金不昧，最多再撿倆爛銅錢。”

青衣眨眨眼，語氣微妙：“撿來的錢才花得心安，憑本事。

哈哈。”

三人你一句我一語，市井攤位霎時比茶樓還要熱鬧，可暗處人影晃動，歪頭巷口藏著不明視線，正細細打量攤位上的“兄妹”。

林梧桐敏感地感覺到刺人的目光，背心又濕了半片。

他低聲咕噥：“合伙是合伙，小命要緊。

下次還碰見追兵，你可得自己想招。”

青衣斜他一眼，道：“你這攤能擋麻煩，我這人能賺買賣，何不兩全其美？

只要活著，錢嘛，總有賺頭。”

趙十三像聽天書一般，轉頭向林梧桐：“她說得靈不靈？

要不讓她今晚給寨子大姐算個姻緣？”

林梧桐只覺好笑，嘆氣搖頭，卻看見青衣無聲地笑了，像盛夏繁雜煙火中的一抹青色微光，在亂世的浮華中一閃即逝。

風起，梧桐蔭下的攤前似又熱鬧起來。

市井的生意不過是遮羞的幌子，伙計與主顧的身份也許下一刻就會顛倒。

此刻的三人只是默契地站在一起，擺出一副鎮定卻有點滑稽的模樣。

頭頂烈日照舊無情，然而青衣與林梧桐的攤前，卻隱約多了點不同尋常的意味。

市井風云初起，命運的棋局己然落子。

河對岸遠遠傳來鑼鼓聲，熱浪里夾著不知是誰家的吵鬧和嬰孩哭啼，從此江南的水聲與人語都在這一刻交織。

青衣撩起袖子，逆著人群微微一笑，己然做好了與這亂世共謀一局的準備。

林梧桐望著她，只覺河風呼啦拂過鬢角，日子再苦，仿佛也有了一絲可以撐下去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