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色尋趣

宋泊秋正趴在畫桌上，用橡皮小心地擦掉素描本上一縷多余的炭筆痕跡。

窗外的陽光躊躇著穿過斑駁玻璃，把畫室里的一切都鍍上一層溫和的金色。

他一手撐著下巴，像只在曬太陽的貓，百無聊賴地抖著腳，另一手捏著那支老掉牙的削鉛筆，嘴角揚著難以察覺的笑。

屋角那只灰白相間的貓，名叫“蘇東坡”，正趴在抽屜打開的裂縫邊，試圖用爪子竄進宋父私藏的咸干花生袋里。

從蘇東坡到花生，只有不到十公分的空氣，貓胡須都快戳破那紙袋了。

宋泊秋早己看出門道，假裝專心構圖，實則注意著那只不懷好意的西腳獸。

“你畫的這老梅，看著都快開口說話了。”

宋父端著一盅清茶，在光線里晃出一圈煙色的霧氣。

他剛給客人裝好了宣紙，老花鏡還懸在鼻梁尖上，皺著眉頭琢磨兒子的畫。

宋泊秋沖老爸咧嘴一笑，掩飾自己的“偷懶”：“哪有哪有，還差得遠呢。

爸，你說梅花是不是也有想法？

萬一它也想偷偷去南邊過冬，凍得跟我一樣打哆嗦。”

宋父撇嘴不屑：“畫畫就畫畫，哪來那么許多花招。

你啊，神叨叨的。”

可他其實沒走遠，瞇著眼又打量了那紙上的老梅，嘴硬但眼角分明有了點驕傲的細微笑意。

宋泊秋把鉛筆拋進了卷筆刀里，站起來活動胳膊，見蘇東坡終于逮住了一顆花生，便順手捏起那貓：“喂，東坡，花生對你不好，把肚皮刮禿了小心爪兒畫不出新花樣。”

蘇東坡“喵嗚”一聲，把花生掉在地上，倒是不情不愿地被抱到陽臺邊。

外頭街巷吵吵嚷嚷，陽光卻正好落進這間小小畫鋪，替里面的清凈加了點熱氣騰騰的人氣。

門鈴這時“鐺”一聲響，一陣風把院門上那塊紅布陣旗吹得亂顫。

孫大鵬帶著一身“市井氣息”闖進畫室，胳膊腋下夾著本厚厚的漫畫原稿，褲腿滿是粉筆灰。

他抬頭見畫室里氤氳著一股暖流，哼哼唧唧地打趣：“宋老師，今日又教梅花認字？”

宋泊秋反應夸張，故作鎮定地把素描本摁得死死的，生怕讓大鵬看到自己剛剛畫歪了幾根枝干：“你要不進來，我這老梅還能再活幾年。

你的漫畫怎么樣了？

別告訴我昨天又畫成了蘿卜。”

孫大鵬險些磕到門框上，哈哈大笑，隨即擠到畫桌邊翻看泊秋的畫稿：“蘿卜也有夢想嘛，只是沒長成胡蘿卜精。

你這筆勁干脆利落，比我畫那堆咖喱牛肉還要香。”

宋父也是習慣了兩個毛頭小子一來就鬧，端著茶杯，嘴上嫌煩，腳卻不自覺替他們把椅子擱到一起。

畫室里頃刻多了幾分煙火氣。

“泊秋，你以后真打算一首待在家里畫這些古香古色的嗎？”

孫大鵬一邊啃瓜子，一邊伸手把身邊的畫本遞給宋泊秋，“城里有藝術學院招生了，我托我姐給你打聽了下，明天上午有招生宣講。”

宋泊秋一時愣住，筆都握不穩，橡皮險些掉進剛泡好的茶水里。

他盯著那張印著學院招生宣講的破舊小廣告，只覺紙上紅字像燒得指尖發燙。

他下意識摸了摸褲兜，再瞄了眼墻上老式鐘表。

“爸，你說我要真去了大城市，還能像現在這么天天畫畫嘛？”

他聲音低了下來，卻難擋雀躍。

宋父端起茶，似乎覺得苦澀了一點，沉吟片刻道：“去看看也好啊。

年輕人要出去走走，不然咋知道自己是真能畫，還是只會吹牛。”

孫大鵬沖著宋父豎起大拇指，又嘻皮笑臉往宋泊秋身邊一擠，關切和幽默交織在臉上：“泊秋要走，大貓小貓都得隨身帶，別回頭哭鼻子。

畫壇需要你這樣的清流，不然將來我漫畫可沒人給我配封面了。”

屋外的孩子們開始放學，巷子里香氣氤氳，炊煙升起。

街角傳來小販推糖葫蘆車的吆喝聲，小城的冬天就這么被畫進了日常的生活里。

宋泊秋指揮東坡貓一腳踩上畫板，留下一串梅花印，一時之間，畫室里彌漫著歡笑。

有一瞬，他突然覺得，窗外世界那么大，他與夢想之間隔著的，也許只是勇敢推開那扇門的距離。

夕陽緩緩下沉，將畫室陰影拉得老長，映得每一個人的笑容都帶著橘紅的光暈。

宋泊秋抬頭望了望窗外的天，心頭似乎己被點燃了一根火柴。

而那只叫蘇東坡的貓，在畫下角，盤起身子，似乎也在醞釀著某種奇妙的冒險。

宋父則揩了揩眼角的皺紋，仿佛在那里看到自己年輕時的模樣。

他沒有再說什么，只是往宋泊秋跟前多添了半盞清茶。

畫室外的風聲依舊，如老城區的呼吸，長長久久。

畫冊上的梅花終于落下最后一筆，枝頭含苞未放，卻藏著說不盡的盼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