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見霧起時

盛夏傍晚的風裹挾著柏油路蒸騰的熱氣，黏膩地撲在車窗上。

陸珩剛把車駛出公司停車場，手機微信提示音就突兀地響起。

同學聚會的邀約字眼平平無奇，可點開附帶的合照時，他握著方向盤的指尖驟然一頓——喧鬧的人群里，一個熟悉的側臉縮在角落，明明嘴角彎著笑，卻讓他莫名攥緊了掌心，眉頭不受控地發緊。

“定位。”

他回得干脆，對話框里的輸入框停頓兩秒，又補了句“馬上到”。

手機被隨手丟到副駕，引擎轟鳴聲破開暮色時，陸珩才發覺自己的指節泛著白，連帶著胸腔里的心跳都格外分明。

**攤的油煙混著孜然香撲面而來時，何敘正低頭撕酒瓶標簽。

最后一點黏在玻璃上的膠痕被她指尖捻下來，輕飄飄丟進桌下的垃圾桶。

聽見腳步聲抬眼，她的目光在陸珩身上淡淡掃過，沒說話，只重新低下頭轉起手里的空酒瓶，瓶底在油膩的桌面上磨出細碎的聲響，像在漫不經心地打拍子。

“大忙人可算來了！”

家豪率先揮著手，把菜單推到他面前，“剛烤的腰子還剩兩串，特意給你留的。”

陸珩的視線在菜單上掃了圈，又輕飄飄滑開：“跟你們一樣就行。”

“喲，這可奇了。”

小敏正埋頭剝小龍蝦，聞言頭也不抬地笑，“當年你吃烤串，都得讓老板多刷兩遍油，說怕串上帶焦渣，現在倒隨和了。”

“人總得變。”

陸珩拿起濕巾慢慢擦著手，余光卻沒放過何敘面前的空酒瓶——她臉頰泛著層薄紅，眼尾也染了點粉，像是微醺了。

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，只默默接過服務員遞來的啤酒。

程諾舉著酒瓶湊過來，“哐當”一聲碰在他杯沿上：“可不是嘛。

想當年在這兒擼串，小敘總嫌你吃相太斯文，說要把你**出‘大排檔氣質’，結果呢？

這么多年過去，你喝啤酒還是小口抿。”

何敘這才抬了抬眼皮，聲音裹著點酒后的懶意，慢悠悠的：“他那是裝的，真喝多了鬧起來，比誰都瘋。”

陸珩挑了下眉，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：“哦？

我怎么不記得。”

“你當然不記得！”

家豪“啪”地拍了下桌子，笑出聲來，“畢業那年散伙飯，你喝斷片抱著路邊的梧桐樹不肯撒手，說那樹長得像高數老師，最后還是小敘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把你半拖半架送回的宿舍。”

何敘沒接話，伸手摸過一瓶沒開封的啤酒，瓶起子“咔嗒”一聲撬開瓶蓋，白色泡沫“滋啦”冒出來，順著瓶頸往下淌。

她抬手擦掉濺在虎口的酒液，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：“記性不好，別總提這些陳芝麻爛谷子。”

笑鬧聲里，話題自然而然飄到近況。

蔣小敏說在鄰市開了家服裝店，程諾辭了工作跟著她打輔助；家豪還在原來的公司，只是從基層職員熬成了部門主管，說話間多了幾分穩重。

“你呢？”

陸珩的目光落在何敘轉著酒瓶的手上——她的指節比從前粗了些，虎口處有道淺淺的疤，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劃到過，在暖黃的路燈下若隱若現。

沒等何敘開口，小敏突然“哇”了一聲，舉著手機湊到兩人中間：“快看！

我翻到畢業那年在操場拍的合照了！

小敘你那時候頭發好長，都快到腰了，陸珩還戴著黑框眼鏡，看著像個書**！”

照片傳到陸珩手里時，他指尖又是一滯。

照片里的何敘穿著洗得發白的白T恤，長發被風吹得亂糟糟，卻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；而自己站在她旁邊，格子襯衫的領口敞著兩顆扣子，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，傻氣里透著股認真勁兒。

“那時候多年輕啊。”

程諾湊過來看了眼，嘆了口氣，“現在小敘把頭發剪短了，陸珩也把眼鏡摘了，乍一看都快認不出來了。”

何敘沒看照片，只是夾起剛端上來的烤脆骨塞進嘴里，醬汁沾在嘴角，她抬手隨意抹了下，動作自然得像從前無數次一起吃飯時那樣。

夜風漸漸涼了下來，吹散了些暑氣，桌上的空酒瓶也多了一排，歪歪扭扭地靠著。

話題從工作聊到當年嚴厲的班主任，又說到誰生了二胎、誰**去了國外，絮絮叨叨的，全是歲月的痕跡。

陸珩偶爾插兩句話，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，目光卻總不自覺往何敘那邊飄；何敘話不多，大部分時間都在喝酒，偶爾應和一句，卻總能精準地接在點子上，像是從未離開過彼此的生活。

沒人再提那些年刻意繞開的留白，也沒人說破此刻空氣中微妙的氛圍。

就像桌上的啤酒，沒了就續新的，熱了就加冰塊，一切都自然得不像話。

只是在碰杯的間隙、在目光偶爾交匯的瞬間，兩人都清楚，那份藏在熟稔里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，從來都沒散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