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水燈

老周的船槳第三次撞到水下硬物時，船頭的馬燈突然滅了。

不是風(fēng)刮的。

燈芯明明還泛著橙紅火星，玻璃罩里的燈油卻像凍住般凝在原處，連一絲晃動都沒有。

他摸向腰間的銅鈴——那是師父傳下來的撈尸人信物，此刻竟涼得像塊冰，鈴舌沉在鈴腔里，連船身顛簸都喚不醒半點聲響。

“后生，別躲了。”

老周對著漆黑的水面開口，聲音裹著秋夜的水汽，散在沅江上空。

江風(fēng)突然轉(zhuǎn)了向，把船尾的艾草味吹得干干凈凈，反倒飄來股甜膩的桂花香。

這季節(jié)，江邊的桂樹早謝透了。

水面“嘩啦”一聲，冒出半截青灰色的衣袖。

不是溺死者該有的浮腫模樣，那衣袖熨得平整，袖口還繡著朵極小的白梅，針腳細(xì)密得不像給活人穿的。

緊接著，一張蒼白的臉浮了上來，長發(fā)貼在頰邊，眼睛閉著，嘴角卻翹著，像在笑。

老周摸出師父留下的朱砂繩，手指卻頓了頓。

這具“尸”的脖頸處，沒有溺死者該有的紫黑勒痕，反倒有圈極淡的紅印，像被什么細(xì)東西勒過，又輕輕松開了。

更怪的是，她的手正攥著個竹編的小燈籠，燈籠里沒有燭火，卻泛著幽幽的綠光，照得水下的水草都根根分明。

“你不是來撈我的。”

那“尸”突然睜開眼，眼珠是極深的墨色，沒有半點眼白。

她抬手把竹燈籠往老周面前遞了遞，燈籠壁上竟映出個模糊的人影——是三天前失蹤的高中生，穿著藍(lán)白校服，正站在水中央，茫然地望著江面。

老周的銅鈴終于響了，叮鈴叮鈴，聲音急促得像在預(yù)警。

他突然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話：沅江里有“渡水燈”，專勾活人魂，見著拿燈籠的，別撈尸，撈燈。

“他的魂困在燈里三天了。”

那“尸”的聲音軟下來，帶著點哭腔，“我守著他，不敢讓魚吃了，也不敢讓水鬼搶了。

你是撈尸人，你能送他上岸，對不對？”

老周的船槳在水里劃了個圈，把燈籠往自己這邊引。

燈籠靠近船板時，他看見“尸”的腳踝上，系著根斷了的紅繩——和三天前那高中生手腕上戴的，一模一樣。

江風(fēng)又起，馬燈“啪”地亮了。

老周低頭看朱砂繩，繩子上的朱砂正慢慢褪去，露出里面一行小字：“渡水人，不渡己”。

那是師父年輕時，在自己朱砂繩上刻的。

水面突然平靜下來，“尸”的身影漸漸淡了，只剩那盞竹燈籠，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躺在船板上，燈籠里的綠光，正慢慢凝成那高中生的模樣，朝著岸邊的方向，輕輕飄去。

老周抬頭望向遠(yuǎn)處的岸，隱約看見個穿校服的少年，正背著書包，一步步往亮著燈的村子走。

他摸了摸腰間的銅鈴，鈴舌輕輕晃著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聲響，像在說：“走了，該回家了。”

老周把竹燈籠小心擱在船頭，船槳輕輕一蕩，往岸邊劃去。

江面霧氣不知何時濃了起來，三尺外便看不清東西，可那盞燈籠的綠光卻像能穿透霧氣般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指向前方。

快到岸時，老周聽見岸上有腳步聲。

借著火把的光，他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女孩正沿著河灘跑來。

中年男人手里拿著件藍(lán)白校服，眼睛通紅，女孩則哭得肩膀首顫。

“是老周吧？”

中年男人喊著，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我家孩子……是不是在你船上？”

老周沒說話，只是把燈籠舉高了些。

那綠光中，少年的身影漸漸清晰，他走到中年男人身邊，伸手拉了拉男人的衣角，像小時候那樣。

中年男人一愣，伸手去抓，卻只抓到一團(tuán)空氣。

“爸，我沒事了。”

少年的聲音從燈籠里傳出來，“別擔(dān)心。”

中年男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對著老周磕了個頭：“謝謝您，老周。

我就知道，只有您能把孩子帶回來。”

老周把燈籠遞給女孩，女孩雙手捧著，眼淚滴在燈籠上，綠光閃了閃。

“姐姐，別難過。”

少年的聲音又響起來，“我這就走啦，以后你們好好的。”

說完，綠光慢慢弱了下去，少年的身影也漸漸消失。

老周看著他們，嘆了口氣：“回去吧，把燈籠燒了，孩子就安心了。”

中年男人和女孩走后，老周坐在船頭，望著江面發(fā)呆。

突然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船板上多了一行字，像是用江水寫的：“多謝渡人，來生再報。”

老周摸了摸那行字，站起身，把船槳扛在肩上，往村里走去。

村里的狗叫了兩聲，又安靜下來。

老周回到家，把馬燈掛在門口，那盞竹燈籠放在桌上。

他從柜子里拿出一瓶酒，給自己倒了一杯，又對著空椅子倒了一杯：“師父，今兒這事兒，您說我做得對不？”

沒人回答他，只有窗外的江風(fēng)，輕輕吹動著窗欞。

老周喝了口酒，靠在椅子上，閉上眼睛。

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沅江上，那盞竹燈籠在前面飄著，少年的身影在綠光中向他揮手，旁邊還有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女子，對著他微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