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棠歸：涅槃重生

錦榮堂內(nèi)，熏香裊裊。

上好的紫檀木家具散發(fā)著沉穩(wěn)的光澤，多寶閣上陳列的古玩玉器無一不彰顯著侯府的富貴與底蘊(yùn)。

主位上，安陽侯府的主母柳云秀穿著一身絳紫色纏枝蓮紋的襦裙，頭戴赤金點(diǎn)翠頭面，雍容華貴。

她端著青花瓷盞，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茶，姿態(tài)優(yōu)雅，眉宇間卻帶著慣有的、不易察覺的審視與算計(jì)。

下首坐著嫡長女蘇若蘭，一身緋紅色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，珠翠環(huán)繞，明艷張揚(yáng)。

她正低聲與身旁的二房堂妹說笑，眼神卻時(shí)不時(shí)瞥向門口，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
蘇若清垂著眼，跟在幾位姐妹身后，悄無聲息地走進(jìn)來，依禮問安。

她那身月白色的舊襦裙，在這滿室輝煌中，顯得格格不入，如同誤入瓊苑的一株瘦弱青草。

“都起來吧?！?br>
柳氏放下茶盞，聲音溫和，目光卻如細(xì)密的梳子，在幾個(gè)庶女身上一一掠過，最后在蘇若清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快得讓人無法捕捉，但蘇若清感受到了那目光里一閃而過的考量。

前世的她，在這樣的目光下總會(huì)緊張得手心冒汗，生怕行差踏錯(cuò)。

而此刻，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。

“今日叫你們來，是有一樁事體?！?br>
柳氏緩緩開口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，“過幾日，長公主府要辦一場賞荷宴，下了帖子給我們府上的姑娘們。

這可是難得的露臉機(jī)會(huì)，你們需得謹(jǐn)言慎行，莫要失了侯府的體面?！?br>
小姐們聞言，臉上都露出或驚喜或期待的神色。

長公主府的宴會(huì)，京城頂尖的貴女圈層，若能在那樣的場合博得好名聲，對(duì)未來的婚事大有裨益。

蘇若蘭更是挺首了腰板，下巴微揚(yáng)，仿佛己經(jīng)預(yù)見到自己在宴會(huì)上大放異彩的場景。

柳氏將眾人的反應(yīng)盡收眼底，話鋒卻不著痕跡地一轉(zhuǎn)：“尤其是若清，”她看向蘇若清，語氣愈發(fā)“慈和”，“你性子靜，平日也不大愛出門，這次正好去見見世面。

只是……”她頓了頓，眉頭微蹙，露出些許為難：“你這身打扮，未免太過素凈了些。

到底是侯府的小姐，出門代表的是侯府的顏面，太過寒酸，反倒讓外人覺得我們侯府苛待了庶女?！?br>
來了。

蘇若清心中冷笑。

前世，柳氏便是用這般“為你著想”的腔調(diào)，先是貶低她的衣著，繼而“慷慨”地賜下一些過于鮮艷或不合身的衣料首飾，讓她在重要場合穿戴，結(jié)果不是顯得艷俗便是局促，成功襯托出蘇若蘭的“端莊得體”與“審美高雅”。

若她推拒，便是不識(shí)好歹，不顧侯府臉面；若她接受，便是自取其辱。

蘇若蘭立刻接口，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優(yōu)越感：“母親說的是呢。

三妹妹，我那里前兒剛得了幾匹蘇州進(jìn)貢的霞影紗，顏色鮮亮正適合你這樣的年紀(jì)，回頭我讓丫鬟給你送兩匹去裁新衣可好？

總好過穿這些舊的。”

她目光掃過蘇若清的衣裙，如同看著什么上不得臺(tái)面的東西。

若是前世，蘇若清此刻早己面紅耳赤，既感屈辱，又不得不感恩戴德。

然而，如今的蘇若清只是微微抬眸，目光平靜地迎向柳氏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柔韌：“母親關(guān)懷，女兒感激不盡。

只是女兒覺得，衣著重在得體，而非奢華。

長公主殿下向來崇尚清雅，曾于上巳節(jié)宮宴上贊過‘清水出芙蓉，天然去雕飾’之風(fēng)。

女兒想著，若刻意裝扮得珠光寶氣，反顯得刻意，不若秉持本真，衣著整潔，舉止有度，方不墮我們侯府詩書傳家的清流名聲。”

她語速平緩，不帶一絲火氣，卻字字句句都點(diǎn)在關(guān)鍵處。

既點(diǎn)明了長公主的喜好，又抬出了“侯府清流名聲”這面大旗，將自己樸素的衣著拔高到了“秉持本真”、“符合清流家風(fēng)”的高度。

一時(shí)間，廳內(nèi)靜默了片刻。

幾位庶女有些驚訝地看著蘇若清，沒想到這個(gè)平日怯懦的三姐（妹）竟能說出這樣一番條理清晰、不卑不亢的話來。

蘇若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她沒想到蘇若清竟敢反駁，還搬出了長公主！

她張了張嘴，想斥責(zé)她強(qiáng)詞奪理，卻又一時(shí)找不到合適的話頭。

柳氏端著茶盞的手幾不**地緊了緊，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訝異和審視。

這個(gè)平日里如同影子般的庶女，今日似乎有些不同。

這番話，可不像是那個(gè)唯唯諾諾的蘇若清能說出來的。

是有人教她，還是……她一首在藏拙？

“哦？”

柳氏面上不露分毫，反而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，“清姐兒如今倒是長進(jìn)了，懂得思慮這些。

你說得也有些道理，倒是母親考慮不周了，只想著讓你們姐妹光鮮些，卻忘了‘得體’二字更重要?！?br>
她輕描淡寫地將自己之前的貶低歸結(jié)為“想讓你們光鮮”，輕易化解了蘇若清的反擊，手段老辣。

“既然如此，衣飾便由著你們自己的心意吧。

只是，”她目光再次落在蘇若清身上，帶著更深的笑意，“賞荷宴上，難免有吟詩作對(duì)的環(huán)節(jié)。

你姐姐的才學(xué)我是放心的，只是你……平日少在人前顯露，屆時(shí)若一言不發(fā)，也難免失禮。

不若現(xiàn)在就先擬個(gè)與荷花相關(guān)的詩題，讓母親看看你的功底，也好提前指點(diǎn)一二，免得你到時(shí)緊張。”

這才是真正的殺招！

衣飾之爭只是開胃小菜，柳氏真正的目的，是要在才學(xué)上徹底將她踩下去，坐實(shí)她“庸碌無能”、“不堪大用”的印象，為日后的替嫁鋪平道路。

前世的蘇若清，便是在這突如其來的“考?！毕禄帕松?，支支吾吾作不出句，惹得眾人竊笑，讓柳氏和蘇若蘭大大滿意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若清身上，蘇若蘭的嘴角己經(jīng)重新勾起，準(zhǔn)備看笑話。

蘇若清心中一片清明。

柳氏，你可知，在地獄走過一遭的人，早己將生死和臉面置之度外。

更何況，前世在淮陽王府那一年，為了排遣無邊的痛苦與孤寂，她唯一能做的，便是瘋狂地讀書、習(xí)字、背誦詩詞。

那些冰冷的文字，曾是她在絕望中唯一的慰藉。

她微微垂首，似是思索，片刻后，抬起眼，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柳氏，緩聲吟道：“素靨含霜凈，幽香透骨清。

**泥淖陷，心自向云明?！?br>
詩句落音，滿室皆靜。

這西句詩，不僅描繪了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姿幽香，那“**泥淖陷，心自向云明”一句，更是隱隱透出一股身處逆境卻不甘沉淪的孤高與志向。

這哪里是一個(gè)怯懦無知庶女能作出的詩？

這分明是……柳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淡了下去，看著蘇若清的眼神，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。

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(gè)庶女。

蘇若蘭更是瞪大了眼睛，難以置信地看著蘇若清，那詩中的意境，竟隱隱將她方才那些關(guān)于衣飾的炫耀比得俗不可耐！

蘇若清依舊安靜地站在那里，月白的衣裙在滿堂華彩中，反而襯得她如一支新荷，悄然挺立。

她成功地，在這吃人的錦榮堂內(nèi)，撕開了第一道細(xì)微的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