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塵封的序曲

海城大學，階梯教室。

午后的陽光透過百葉窗，在空氣中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柵，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無聲起舞。

***，林默的聲音溫和而平穩，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，將臺下近百名學生帶入一個陰暗而復雜的世界。

“……所以，儀式感，是高智商犯罪者自我表達的一種常見形式。

他們并非單純為了殺戮，而是將犯罪現場視為一個舞臺，一個作品。

死者是道具，而他們自己，則是這場病態演出的導演、編劇，以及唯一的，真正的觀眾。”

林默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休閑襯衫，袖口一絲不茍地挽到小臂，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，讓他身上那股書卷氣愈發濃厚。

若非他講述的內容是關于連環殺手的心理側寫，任誰都會以為這是一堂文學鑒賞課。
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掃過臺下聚精會神的面孔。

“他們通過這種極端的方式，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，彌補內心的某種巨大空虛。

這種空虛，可能源于童年的創傷，也可能源于現實中的無能。

記住，許多在現實里被視為‘失敗者’的人，恰恰可能在另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里，扮演著‘神’的角色。”

他的話音落下，教室里一片寂靜，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
“老師，”一個坐在前排的女生鼓起勇氣舉手，“那……三年前海城的‘面具’案呢？

那個兇手，他每次作案都留下一張空白的面具，這算是您說的儀式感嗎？

他的心理動機又是什么？”

“面具”兩個字一出口，林默握著激光筆的手指，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。
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那是他職業生涯的終點，也是他幾乎溺斃的深淵。

那個戴著空白面具的幽靈，在整整一年里，將海城乃至整個省份拖入了恐慌的漩渦。

林默作為省廳的首席犯罪心理畫像專家，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代入了兇手的內心世界。

他成功了，他畫出了兇手的靈魂，最終將其繩之以法。

但他自己，也差點沒能從那個深淵里爬出來。

閉上眼，他仿佛還能聽到兇手被捕時，隔著審訊室的玻璃，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：“林老師，我們是同一種人，不是嗎？

你聞到了……深淵的味道。”

那之后，他遞交了辭呈，離開了奮斗了十年的刑偵一線，來到了海城大學，成為一名講師。

他需要陽光，需要這些年輕而充滿活力的面孔，來驅散內心積聚的陰霾。

“‘面具’案的卷宗己經封存，屬于機密信息。”

林默推了推眼鏡，鏡片反射出一道白光，恰好遮住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疲憊與痛楚，“但從心理學角度分析，空白的面具，可以有多種解讀。

它可以象征受害者的身份被剝奪，也可以代表兇手認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，審判那些戴著虛偽面具生活的人。

但最有可能的，是他認為自己沒有面孔，沒有身份，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‘無名者’。”

他回答得滴水不漏，既滿足了學生的好奇心，又巧妙地避開了核心。

下課鈴聲適時響起，林默合上教案，微笑著說：“好了，今天的課就到這里。

下周的課題是‘犯罪地理畫像入門’，請大家提前預習。

下課。”

學生們陸續離開，幾個好學的圍上來**，林默都耐心地一一解答。

當最后一個學生也鞠躬離開后，整個教室終于空了下來。

林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靠在***，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。

三年了，他以為自己己經能平靜地面對過去，但那個名字，依然像一根刺，輕易就能扎進他最柔軟的神經。

就在這時，口袋里的手機突兀**動起來。

他拿出手機，屏幕上跳動著一個他既熟悉又有些抗拒的名字——陳國棟。

海城市局刑偵支隊的老支隊長，也是他曾經的領導和戰友。

他猶豫了片刻，還是劃開了接聽鍵。

“老陳。”

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。

“小默，在上課？”

電話那頭，陳國棟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沙啞，但今天卻多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焦躁。

“剛下課。

有事？”

林默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三三兩兩走在林蔭道上的學生，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
“有樁案子，很棘手，非常棘手。”

陳國棟沒有寒暄，首奔主題，“西城區的白鷺洲濕地公園，發現一具女尸。”

林默沉默著，他知道陳國棟打電話給他，絕不僅僅是通報案情那么簡單。

“現場……怎么說呢，”陳國棟似乎在斟酌用詞，最后像是放棄了一般，嘆了口氣，“現場不像個兇案現場，像個……藝術展。

不，比藝術展還詭異。

小默，我需要你過來一趟。

我知道你的規矩，但這次不一樣。

兇手……他像是在對我們說話，不，或者說，他是在對你說話。”

林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來了就知道了。”

陳國棟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，“我派車去學校接你，十五分鐘后到校門口。”

電話被掛斷了。

林默握著手機，站在窗前，久久沒有動彈。

窗外的天空湛藍如洗，陽光明媚，但他卻感到一股熟悉的寒意，正順著脊椎緩緩向上攀爬，一點點侵入西肢百骸。

他知道，那個他逃離了三年的罪案深淵，正緩緩張開它的血盆大口，而這一次，他似乎沒有了選擇的余地。

那份他早己厭倦，甚至恐懼的“邀請函”，終究還是送到了他的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