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傲云霞路

平江府的夜市，熱鬧到連月色都被紅燈籠暈染得分不出明暗。

人聲鼎沸，叫賣聲、鍋鏟碰撞聲、說書人的長調雜糅，把三里街的石板路烘得滾燙。

柳錦恰好在這條街巷中，被一幫追得氣喘吁吁的壯漢堵在了珠翠巷口。

他背著手，咧開笑容朝領頭的黑臉大漢招呼：“幾位爺，這夜里熱鬧得很，不如讓小的做東，給各位買碗糖芋艿？

散了這氣兒，如何？”

大漢掄著拳頭上前一步，鼻孔噴氣：“少來廢話。

把你順手牽走的那只錦盒交出來，饒你皮肉之苦！”

柳錦腦中電光火石一閃，滿臉無辜道：“錦盒？

你莫不是認錯人了？

我只拿了攤主的一只臭豆腐，至于好錦盒，以小的腰包，連摸都不敢摸！”

他話音未落，那大漢一揮手，三個屬下早己齊刷刷撲了上來。

柳錦腳下生風，片刻便穿入攤販之間，挑著燈光最暗的地方鉆了進去。

他一邊躲閃，一邊還不忘回頭豎起大拇指：“大漢爺們兒腿腳不錯，就是腦子還得練練！”

街上一場突如其來的喧鬧，在市井卻尋常不過。

柳錦抓著錦盒轉進小巷，又回頭覷了幾眼。

這“錦盒”其實最初不過因一時好奇，他見攤販離開，順手拿了自個兒瞧。

沒想到居然是某幫盜賊調虎離山的“信物”。

柳錦正愁如何脫身，忽然撞上一道淺色身影。

女子一襲絳紫短襖，眉目冷俏，眸光似刀。

她像早算到他會走這條路一般，靜靜倚著墻角，手里正把玩著一枚銅錢。

“你身后的錦盒，還我?！?br>
她的語氣冷淡。

柳錦一愣，心頭七上八下。

他習慣調侃，嘴上卻不慌不亂：“姑娘，這條巷子是你家的？

今夜客多，有何好盒子，大家不妨分?！?br>
未等他胡攪蠻纏，對方袖中暗器己激射而出。

銅錢擦著柳錦耳邊飛過，準確無誤切斷他背后懸掛錦盒的繩結。

她一伸手，將錦盒納入懷中，神色涼薄。

“小爺好不容易撿來的利市啊。

你這未免搶得**道！”

柳錦叫喊。

女子只是淡淡皺眉：“有人追殺你，不想命就繼續廢話?！?br>
她話音剛落，后方驟然響起腳步聲。

那幫黑臉大漢己追入巷中，見錦盒在女子手中，頓時愣住。

一陣短暫的僵持，氣氛緊繃如拉滿弦的弓。

氣氛凝固間，柳錦卻己偷著溜向巷口。

可剛跨出一步，正撞見了第三人。

這是今日命最苦的書生。

蔣子箴。

人未到，先是一串咳嗽：“咳咳。

諸位且息怒，夜市天冷，打起來傷人傷財，不如聽聽貧儒的淺見如何？”

眾人全都一愣。

眼前這人頭戴破檐書生巾，身材窄窄，手里攥著個旱煙袋。

蔣子箴笑得很得意，不卑不亢：“此盒何故眾生哄搶，旁人是稀里糊涂，唯貧儒心中自有別數。

如此寶物，唯有得才者居之。

依鄙意，不如交由我暫保，大家各安天命？”

柳錦心里叫絕。

這人雖身薄如紙，氣度卻似一盆水澆開了場面。

他順勢撒潑：“對對對！

他這張臉最不招打，給他保管，咱們皆大歡喜。”

黑臉大漢眉頭一橫：“你這酸皮子，少裝文人。

把盒子拿來！

你們三個，今晚一個也別想走。”

爭吵之際，羽瑤倏爾退后一步，甩出一包粉末。

細雨般的藥粉在夜色里彌漫，引得大漢們齊聲咳嗽，雙目澀痛。

柳錦暗道機不可失，抓著蔣子箴后領就往暗巷里竄。

三人轉入夾道，后一秒大漢們就捏著鼻子追了上來。

柳錦腳下沒停，還回頭不忘笑嘻嘻道：“姑娘，你藥粉這手藝，比我老丈人家的臭水井還靈光！”

蔣子箴被拖得跌跌撞撞，氣喘吁吁：“兩位且慢，待我整理整理衣冠，這樣奔走像什么體統。”

羽瑤輕聲道：“閉嘴！

往前，胡同口左拐，再鉆進柳巷?！?br>
柳錦一聽，主意活泛，揣著錦盒朝柳巷疾奔。

羽瑤緊隨其后，蔣子箴邊捂腹邊嚷嚷：“我有先見之明，今日倒霉到頭，估摸馬上就會轉運。

哎喲?！?br>
忽見胡同口一只老貓狂躥而過，險些絆倒所有人。

不遠處，夜市的喧嘩仍隱約傳來。

背后卻只余急促腳步和咒罵。

三人一口氣鉆進破廟，燈火投下的光影在地上跳躍。

柳錦長舒口氣，把錦盒遞還羽瑤：“姑娘，這東西既己物歸原主，那咱們就此別過？”

羽瑤沉默半晌，微微點頭。

蔣子箴理了理衣襟，認真拱手：“二位，貧儒有一句肺腑之言。

你我今夜生死與共，此舉雖因誤會，卻也算咱們同過生死，豈可擦肩而過？

若不嫌棄，不如同席喝一壺，結個同路人之誼?！?br>
柳錦被他說得心頭一動，扮了個鬼臉：“喝酒倒是能，但姑娘這性子，怕不是能喝得動？”

羽瑤自矜一笑：“你們若不懼麻煩，自然隨意。

不過我不習酒，醫術倒略懂皮毛，閑時可解宿醉頭疼?！?br>
三人相視一笑。

此刻，破廟外的夜風輕拂，誰都沒注意，廟外窗口悄悄掠過一個瘦長身影，將一切盡收眼底。

夜色漸深，廟外馬蹄聲遠去。

柳錦躺在草鋪上，聽著蔣子箴跌跌撞撞地講著夜市的怪事，羽瑤則倚墻閉目，神色間看不出思緒。

此刻他們還不知，平江府這場小小的風波，正無聲地漩渦般，將他們拉向一個更大的謎團之中。

破廟中的燈火搖曳著，也照亮了三人命運初次交錯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