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為陰生子，陰陽人

開篇語我叫陳鎮(zhèn)惡，生來就能看見那些不該看的東西。

老人們說，我是“陰生子”，命里帶煞。

這話不假，我出生那天，阿公親手接生了我，也親手埋了我那難產(chǎn)而死的阿媽。

他說我左眼里沉著陰曹的寒氣，右眼卻燃著陽間的火。

三歲那年中秋，月亮圓得嚇人。

阿公帶我去祠堂上完香，回家的路上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事。

鎮(zhèn)東頭的林**，因為宅基地**，竟請來了一個臉上蒙著黑布的外鄉(xiāng)**師，在鄰居家的祖墳前偷偷埋下沾著尸油的“破棺釘”。

阿公當場就喝止了。

那外鄉(xiāng)人掀開黑布一角，我至今記得他那雙眼睛——一只渾濁如死魚，另一只卻亮得瘆人。

他盯著阿公，又瞥了我一眼，陰惻惻地笑：“陳玄清，你孫子這雙眼睛……真是塊好料子。”

阿公臉色驟變，一把將我拉到身后。

那晚之后，阿公就變了個人，整日鎖在屋里畫符，連最愛的工夫茶都戒了。

變故發(fā)生在三個月后的一個雨夜。

雷聲炸得人心慌，阿公突然把我塞進地窖，在我額頭畫了道血符，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嚴厲：“惡仔，無論聽到什么，都不準出來！

不準看！”

地窖門合上的瞬間，我聽見院子里傳來阿公的怒喝，還有那個外鄉(xiāng)人夜梟般的怪笑。

指甲刮過青石板的聲音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東西被拖行。

最瘆人的是那貫穿雨夜的七聲悶響——咚，咚，咚……像極了棺材釘入木的聲音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外面徹底安靜了。

我爬出地窖時，雨己經(jīng)停了。

院子里空無一人，只有那棵老榕樹下，泥土像是被翻動過，濕漉漉的，散發(fā)著一股鐵銹混著檀香的怪味。

阿公，再也沒有回來。

鎮(zhèn)上人都說，名震潮汕的**先生陳玄清，是半夜被仇家尋上門，尸骨無存。

只有我知道，阿公是被“做”成了什么東西，鎮(zhèn)在了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。

而那個獨眼的外鄉(xiāng)人，在離開前，對著我藏身的地窖方向，留下句話，順著風飄進我耳朵里：“小子，好好養(yǎng)著你這雙眼睛……遲早是我的。”

從那天起，我成了真正的“陰生子”。

雖然那邊的我還小，兒時的記憶會淡忘，但命運的枷鎖去早己牢牢將我鎖住。

我活著的意義，就是找到那個獨眼人，弄清楚阿公到底被鎮(zhèn)在了哪里。

哪怕要把這潮汕大地翻個底朝天，把每一寸泥土下的秘密都挖出來。

這筆債，得用血來還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第一章 祠堂黑影轉(zhuǎn)眼間七年過去了，那年我十歲，天熱得連知了都懶得叫。

古鎮(zhèn)像被扣在一個蒸籠里，空氣黏糊糊的，帶著海腥和老墻苔蘚的味道。

祠堂要重修了，這是族里的大事。

三叔公是理事，他請來了鄰鎮(zhèn)最好的師傅，選了個“破土”的吉日。

那天一大早，鑼鼓敲得震天響，全族的老少都聚在祠堂前那塊空地上。

供桌上擺著整只的燒豬、大鵝，還有摞得尖尖的酵粿。

香煙繚繞，大人們的神情都格外嚴肅。

我擠在人群里，手心卻一陣陣發(fā)冷。

從幾天前開始，我一靠近祠堂，右眼就跳得厲害，看那青灰色的屋頂，總覺得有一層薄薄的黑氣罩在上面，像夏天死水塘上飄的霉斑。

我沒敢跟阿母說，她最討厭我說這些“烏暗話”。

“吉時到！”

司儀的老叔公拖著長音喊。

師傅掄起綁著紅布的鋤頭，朝著劃好的線，挖下了第一捧土。

大家都屏著呼吸。

突然，李師傅“咦”了一聲，鋤頭好像磕到了什么東西。

他蹲下身，用手扒拉了幾下，挖出來一截尺把長的木頭，己經(jīng)爛得發(fā)黑，但還能看出是方的，上面似乎刻著什么東西。

“是啥物？”

三叔公湊過去看。

李師傅把木頭上的泥擦掉，臉色一下就變了。

那木頭的一面，用刀子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，像是一只眼睛，又像是一道符。

最瘆人的是，木頭樁子底下，還纏著一圈同樣爛掉的紅繩。

“這……這是鎮(zhèn)物啊！”

人群里有個老人失聲說，“還是用黑狗血泡過的黑檀木，這是鎮(zhèn)……鎮(zhèn)兇煞的！”

氣氛一下子變了。

剛才的喜慶一掃而空，一種莫名的恐慌在人群里蔓延。

三叔公強作鎮(zhèn)定，呵斥道：“勿亂呾！

可能是以前修祠堂時老師傅無意埋下的，趕緊拿走扔掉！”

可事情沒那么簡單。

當天晚上，負責看守建筑材料的伙根伯就出事了。

第二天天沒亮，我就被外面的吵鬧聲驚醒。

跑出去一看，伙根伯被他兒子扶著，臉色慘白，渾身抖得像篩糠，嘴里反復(fù)念叨：“影……好長的影……穿清朝衣服的……他對我笑……”原來，昨晚后半夜，伙根伯起來巡夜，走到祠堂地基那邊，月光下，就看到一個穿著清朝官服、身子細長得不像話的人影，首挺挺地立在剛挖開的地基坑旁邊。

那人影轉(zhuǎn)過頭，臉上沒有五官，只有一片白，卻對著他咧開嘴笑了。

伙根伯當場就嚇癱了，連滾帶爬跑回家，人就魔怔了。

這一下，整個鎮(zhèn)子都炸了鍋。

都說挖出來的那個黑木樁是鎮(zhèn)眼，現(xiàn)在鎮(zhèn)眼被破，底下不干凈的東西跑出來了。

阿母皺著眉頭，給我盛了一碗白粥，說：“勿聽人呾七呾八，伙根伯是夜里著涼，發(fā)夢魘了。”

可我信。

因為就在伙根伯被嚇瘋的那個晚上，我起夜的時候，透過窗戶，也看到了。

月光很亮，把祠堂那片空地照得白晃晃的。

就在那個新挖的土坑邊上，站著一個影子。

就是伙根伯說的那樣，瘦高瘦高，穿著一身我只有在戲臺上才見過的清朝官服，**尖尖的。

他背對著我，一動不動。

我嚇得尿都快憋不住了，想喊阿母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就在這時，那個影子，好像知道我在看他一樣，慢慢地，一點一點地把頭轉(zhuǎn)了過來。

他的臉，果然是一片空白，像一張揉皺的白紙。

然后，那片白紙上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扯出了一個彎彎的、極大的笑容。

我兩腿一軟，一**坐在地上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。

阿母沖進來抱住我，連聲問怎么了。

我指著窗外，語無倫次：“影……笑……他對我笑！”

阿母抱著我，拍著我的背，臉色也白了。

她盯著窗外空無一人的空地，第一次沒有再說我胡說。

她把我抱到床上，從衣柜最底下，摸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。

打開油布，里面是一本頁面發(fā)黃、邊角都爛了的線裝書。

封面上，是阿公那手漂亮的毛筆字——《葬經(jīng)新解》。

阿母把書塞到我手里，她的手心也是冰涼的。

“你阿公留下的，”她的聲音有些發(fā)抖，“惡仔，你……你自己看。

或許，他說的是真的。”

我摸著那本冰涼的書，看著窗外開始泛白的天色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阿公起的這個名字，也許不是要鎮(zhèn)住什么外面的惡鬼。

而是要鎮(zhèn)住我，這個能看見鬼怪的，不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