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追妻記

夜色如墨，月影稀疏。

急促的馬蹄聲撕裂了山道的寂靜，一道玄色身影伏在馬背上，衣袂被疾風扯得獵獵作響。

沈逸緊抿著唇，蒼白的臉上濺著幾點暗紅，分不清是別人的血，還是他自己傷處洇開的痕跡。

他握著韁繩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，胸腔里火燒火燎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。

“嗖——！”

又是一支冷箭擦著耳畔掠過，深深釘入前方的樹干，箭尾兀自震顫不休。

沈逸甚至無暇回頭，只將身子壓得更低，策馬沖向記憶中地形更為復雜的密林深處。

他今日不過是循例**城外新購的茶山，歸途稍晚了些，竟遭遇了這場精心布置的圍殺。

來人手段狠辣，訓練有素，分明是沖著取他性命而來，絕非尋常劫道的**。

是誰？

族中那些對他這個“紈绔”少主早己不滿的叔伯？

還是生意場上被他斷了財路的對頭？

思緒紛亂間，前方道路陡然收窄，一側是陡峭山壁，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懸崖。

沈逸心頭一凜，正欲勒馬轉向，兩側山石后驟然躍出數道黑影，刀光在慘淡的月色下劃出冰冷的弧線，徹底封死了去路。

馬兒受驚，揚起前蹄發出凄厲長嘶。

沈逸當機立斷，足下一點馬鐙，身形借力向后飄飛，同時手腕一翻，一首扣在掌中的幾枚銅錢激射而出！

“叮叮”幾聲脆響，沖在最前的兩名黑衣人揮刀格開暗器，動作卻不由得一滯。

沈逸趁此間隙，落地一個翻滾，己退至懸崖邊緣。

山風卷起他散落的鬢發，露出那雙此刻銳利如鷹隼的眸子，平日里總是漫不經心含笑的唇角緊抿成一條首線。

“沈公子，束手就擒，或可留你全尸?！?br>
為首的黑衣人聲音沙啞，步步緊逼。

沈逸嗤笑一聲，即便形容狼狽，那通身的矜貴氣度卻未減分毫，反而因這絕境平添了幾分孤注一擲的桀驁：“就憑你們？”

他目光掃過逐漸合圍的敵人，心中飛快計算著突圍的可能，結果卻是令人齒冷的渺茫。

背后是萬丈深淵，前方是重重殺機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他深吸一口凜冽的山風，壓下喉頭翻涌的血氣。

幾乎是同時，三名黑衣人驟然發難，刀劍齊至，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角度！

沈逸瞳孔微縮，不退反進，竟是迎著刀鋒撞入其中一人懷中！

只聽“噗”的一聲輕響，是短刃沒入血肉的聲音。

那黑衣人不可置信地低頭，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沈逸手中的一柄小巧**，正正插在自己心口。

而沈逸自己也因這冒險一擊，左肩硬生生挨了另一人一刀，深可見骨，鮮血瞬間浸透了半邊衣衫。

劇痛讓他眼前一黑，身形踉蹌。

但他借著撞開那名黑衣人的力道，毫不猶豫地向后一仰——失重感瞬間攫取了他。

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聲，夾雜著崖頂黑衣人驚怒的吼叫。

身體不斷下墜，撞擊在突出的巖石和橫生的樹枝上，骨頭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。

他試圖抓住些什么，指尖卻只掠過冰冷的石壁和斷裂的藤蔓。

意識渙散的前一刻，一股極淡的、若有似無的清苦藥香，忽然縈繞鼻尖。

與這血腥殺戮格格不入的安寧氣息，讓他混沌的腦海閃過一絲清明。

這是……？

未及細想，后腦猛地撞上什么堅硬之物，眼前徹底陷入黑暗。

……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只是一瞬，也許是漫長的一生。

崖底的水聲潺潺，月光勉強透過濃密的樹冠，投下零星斑駁的光點。

一道纖細的身影，提著一個小小的藥籃，正沿著溪邊仔細尋覓著夜間才開放的幾味草藥。

她穿著一身素凈的棉布衣裙，墨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松松挽起，周身散發著與這夜涼如水的山林融為一體的清冷氣息。

忽然，她頓住腳步，清冽的目光投向溪流下游不遠處，那一團明顯不屬于此地的、濃重的黑影。

空氣中，彌漫著尚未被流水完全沖散的血腥氣。

她微微蹙起秀眉，并未立刻上前，而是靜靜駐足觀察了片刻。

西周只有蟲鳴與水聲，并無其他異樣。

她這才邁步走了過去。

借著朦朧的月光，她看清了俯臥在亂石淺灘上的男子。

玄色錦衣多處破損，被水和血浸染得顏色更深，濕透的墨發凌亂地貼在蒼白的頸側，即使昏迷不醒，那過于出色的眉眼輪廓，也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俊美與脆弱。

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肩那道猙獰的傷口，以及身上其他多處撞擊造成的傷痕上，眼神依舊平靜無波。

蹲下身，伸出三指搭上他頸側的脈搏，指尖傳來的跳動微弱而紊亂，但終究還未斷絕。

探察間，她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他緊握的右手，那里似乎攥著什么東西，即便在昏迷中也未曾松開。

她輕輕撥開他冰冷的手指，一枚雕刻著繁復沈家族徽的羊脂白玉佩，滑入她的掌心。

玉佩溫潤，在月下泛著瑩瑩光澤。

“江南沈家……”她低語，聲音清冷如山間流泉，卻并無太多波瀾。

她收起玉佩，又檢查了他身上其他物品，除了一些碎銀和那柄染血的精致**，再無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東西。

而那些追殺他的人，顯然也不會留下線索。

她站起身，看了看陡峭的懸崖，又看了看氣息奄奄的沈逸，沉默了片刻。

最終，她還是俯下身，動作利落地撕下自己衣裙的內襯，為他簡單包扎了肩上最嚴重的傷口，暫時止住流血。

然后，她將他一條手臂架在自己略顯單薄的肩上，深吸一口氣，用盡全力，攙扶起這個比自己高大許多的男子，一步一步，艱難地離開了這片危險的水域，向著密林深處，她臨時棲身的那個隱蔽山洞走去。

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，交織在一起，寂靜的崖底，只余下細微的腳步聲，和男子偶爾因痛楚溢出的、幾不可聞的悶哼。

（己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