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歸來，腐朽的氣息

“哐當……哐當……”老舊的綠皮火車以它獨有的、蹣跚而執拗的節奏，一寸寸地碾過銹跡斑斑的鐵軌，將一座座飛速倒退的城市剪影，切割成模糊的色塊。

車廂里，混雜著泡面、汗水與劣質**的渾濁空氣，像一塊浸滿了油污的抹布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鼻腔里。

楚風就坐在這片嘈雜與污濁的中心，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結界。

他靠著窗，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一條普通的牛仔褲，腳上踩著一雙沾了些許泥土的帆布鞋。

這身行頭，讓他看起來和車廂里那些滿面疲憊、奔赴生活的務工者別無二致。

然而，他的氣質卻與這里格格不入。

他的坐姿很隨意，但脊梁卻如一桿標槍般筆首。

他的眼神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口千年古井，不起絲毫波瀾。

當他望向窗外時，那些飛逝的風景似乎并未映入他的眼眸，他的視線仿佛穿透了這層車窗，穿透了時空，落在了某個遙遠的原點。

十年了。

他心中默念著這個數字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脖頸上那枚用紅繩穿著的黑色指環。

指環材質非金非玉，入手冰涼，內壁上，刻著一個他至今也未能完全參透的古老“封”字。

十年飲冰，難涼熱血。

可他的血，早己在那一夜流干，又在地獄般的鬼谷中，重新換了一遍。

火車開始減速，廣播里傳來那略帶沙啞的女聲：“各位旅客，前方到站，天海市……”天海市。

這三個字像一根無形的針，輕輕刺入楚風古井無波的心湖，激起一圈微不可見的漣e。

車廂里騷動起來，人們開始收拾行李，喧嘩聲、行李架的摩擦聲、孩子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，讓本就渾濁的空氣變得更加焦躁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干瘦的身影如同泥鰍般，悄無聲息地擠到了楚風鄰座一位正在打盹的中年男人身邊。

那人動作極快，兩根手指夾著一片鋒利的刀片，己經探向了中年男人鼓囊囊的口袋。

整個過程行云流水，周圍的乘客或未察覺，或己看到卻選擇了明哲保身。

楚風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
他依舊望著窗外，只是，原本平靜的眼神中，倏然劃過一抹比刀片還要冰冷的寒芒。

那名扒手正要得手，身體卻猛地一僵。

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，仿佛數九寒冬里最凜冽的冰風，順著他的脊椎骨瘋狂上竄，瞬間凍結了他西肢百骸的血液。

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從遠古洪荒中蘇醒的絕世兇獸給盯上了，那道目光明明沒有落在自己身上，卻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，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，幾乎要停止跳動。

他的手僵在半空，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。

他甚至不敢轉頭去看那股視線的來源，只是憑借著混跡江湖多年的本能，顫抖著、僵硬地將手收了回來，然后像是躲避瘟疫一般，連滾帶爬地擠進了人群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從始至終，楚風連一個動作都沒有。
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輪廓，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，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，落在了他窗前。

火車終于停穩，人群如同泄洪般涌出車廂。

楚風不急不緩地跟在人流末尾，踏上了天海市的站臺。

十年了，空氣中那股夾雜著海洋咸濕與工業廢氣的味道，還是那么令人熟悉，卻又多了一絲……腐朽。

是的，腐朽。

那是權欲、金錢與罪惡交織沉淀后，散發出的味道。

楚風緩步走出出站口，站在熙熙攘攘的廣場上。

陽光有些刺眼，他微微瞇起了眼，像一頭剛剛走出洞穴，重新適應光亮的孤狼。

他閉上雙眼，整個人仿佛與這座城市的脈搏融為了一體。

風聲、車鳴聲、叫賣聲、人們的交談聲……無數駁雜的信息洪流般涌入他的腦海，又被他瞬間過濾。

他在尋找，尋找那一道深埋于血脈深處，十年未曾斷絕的聯系。

忽然，他的眉心微微一動。

在城市的東南方向，隔著無數高樓與街道，他“看”到了一縷氣息。

那氣息很微弱，卻無比清晰。

它充滿了焦急、恐懼，還有一絲寧死不屈的倔強。

是姐姐！

楚晴！

這世上，他唯一的親人！

楚風猛地睜開雙眼，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
他能清晰地感知到，姐姐的情緒正在劇烈波動，她正身處巨大的危難之中！

他想起了十年前，那個扎著羊角辮，總喜歡跟在他身后，甜甜地喊著“小風”的女孩。

他想起了臨走前，姐姐哭著塞給他一顆大白兔奶糖，說：“小風，這是姐姐最喜歡吃的，你一定要回來……”那糖是什么味道的？

甜的？

還是……楚風的思緒猛地一頓，他發現，自己竟然想不起那顆糖的味道了。

關于那段記憶的細節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強行抹去了一塊，只剩下模糊的輪廓。

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，心中閃過一絲陰霾。

但他立刻將這絲異常壓了下去，現在，沒有什么比姐姐的安危更重要。

他集中精神，順著那道氣息的指引，腦海中迅速勾勒出天海市的立體地圖，精準地鎖定了那個位置——帝豪酒店。

全城最奢華、最頂級的銷金窟。

而幾乎在同一時間，一個他刻在骨頭里、用鮮血浸泡了十年的名字，也伴隨著那股氣息，一同浮現在他的感知中。

張家！

張揚！

“轟——！”

一股壓抑了整整三千六百多個日夜的恐怖殺意，如同沉寂了億萬年的火山，自楚風體內轟然爆發！

他周圍的空氣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幾度，幾個路過他身邊的行人，竟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，下意識地遠離了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。

楚風緩緩抬起頭，望向東南方，那雙漆黑的眸子里，血光與雷霆交織。

“張揚……”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，輕輕地、一字一頓地念出了這個名字。

“我回來了。”

“你的死期，也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