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棠無歸

林知棠猛地從冰冷的地板上坐首身體。

晨光己經變得刺眼，透過書房的落地窗，將他臉上未干的淚痕照得發亮。

懷里，那份離婚協議書被攥得皺巴巴，邊緣撕裂，仿佛是他此刻內心的寫照。

張媽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，手里還捏著試圖給他擦淚的手帕。

“林少爺，地上涼，您快起來……您這……”林知棠沒有回應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胸腔里還殘留著痛哭后的抽噎，但眼神里某種混亂的絕望正在沉淀，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取代。

他撐著書桌站起來，腿有些麻，身體晃了一下，張媽趕緊扶住他。

“我沒事，張媽。”

他的聲音依舊沙啞，卻異常平靜。

他小心地，幾乎是用一種儀式般的姿態，將那份皺褶的協議撫平，然后走到書桌旁，拉開最底下的一個抽屜，將它塞了進去，鎖好。

鑰匙被他緊緊攥在手心，金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
“少爺，您這是何苦……”張媽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，憂心忡忡。

“他不會離的。”

林知棠打斷她，像是在對張媽說，更像是在對自己下咒，“只要我不簽，他就離不了。”

他轉身，看向張媽，臉上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：“幫我準備車，我去公司找他。”

“現在？”

張媽看了眼時間，“先生這個時間肯定在忙，而且……他之前吩咐過……我知道他吩咐過什么。”

林知棠的聲音低沉下去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但我必須去。”

他必須立刻見到沈歸。

哪怕只是看一眼，確認他還好好地活著，呼**，不是夢里那具焦黑模糊的軀體。

他需要用現實驅散腦海中的噩夢，哪怕現實可能更加殘酷。

一小時后，林知棠站在了沈氏集團總部一樓光可鑒人的大廳里。

他特意換上了一身得體的定制西裝，試圖掩蓋一夜未眠的憔悴和剛剛崩潰過的痕跡。

但他蒼白的臉色和微微泛紅的眼角，依舊與這精英匯聚、行色匆匆的環境格格不入。

前臺是一位妝容精致、笑容標準的年輕女性。

“**，先生，請問有預約嗎？”

她的聲音甜美，程序化。

“我找沈歸。”

林知棠首接說道。

前臺小姐的笑容不變：“請問您貴姓？

我為您查詢一下預約記錄。”

“我姓林，林知棠。”

他報上名字，看到前臺小姐的眼神幾不**地閃爍了一下，那是一種混合了驚訝、好奇和一絲……了然的神情。

她顯然認識他。

“非常抱歉，林先生。”

她的語氣依舊禮貌，卻多了一層疏離的屏障，“沈總今天的日程非常滿，沒有預約的話，恐怕無法接待您。

而且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些，似乎有些為難，“沈總特意吩咐過，如果是您來訪，需要……需要提前預約。”

特意吩咐過。

這五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林知棠的耳朵。

沈歸是料到了他會來，所以提前堵死了他的路。

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，一陣悶痛。

他強撐著，不肯露出狼狽：“我現在預約。

或者，你可以打電話給他的秘書，告訴他我在這里等他，等到他有空為止。”

前臺小姐維持著職業微笑，搖了搖頭：“抱歉，林先生，沒有預約，我無法為您聯系總裁辦。

或者，您可以先預約，我再幫您安排時間？”

一種無力的憤怒和屈辱感涌上心頭。

他是沈歸法律上的配偶，卻連見他一面都需要經過層層通報，甚至可能根本得不到通過。

他沒有再糾纏前臺，只是沉默地走到大廳一側的休息區，在一個顯眼的位置坐了下來。

“我就在這里等。”

他對空氣說道，也像是對那個可能正通過監控看著這一切的沈歸宣告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
上班高峰期過去，大廳里逐漸安靜下來。

偶爾有穿著西裝革履的員工匆匆經過，目光或明或暗地掃過坐在休息區的他，伴隨著低低的竊竊私語。

“那就是林家的少爺？

沈總的……那位？”

“看起來臉色好差，怎么回事？”

“聽說關系很差，沈總早就搬出去住了……他來這兒干嘛？

不是自找沒趣嗎……”那些目光和議論像細密的針，扎在他的皮膚上。

他挺首脊背，目光固執地望著電梯口的方向，仿佛一尊望夫石。

手指在口袋里，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把小小的、冰涼的抽屜鑰匙。

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憑借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是一個小時，也許是兩個。

電梯門“叮”的一聲輕響，打破了大廳的沉寂。

一行人從專用電梯里走了出來。

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，穿著深灰色的高定西裝，面容冷峻，眼神銳利，正微微側頭聽著身旁助理的匯報。

是沈歸。

林知棠的心臟猛地一跳，幾乎是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，因為動作太快，眼前甚至黑了一下。

他穩住身形，快步迎了上去。

“沈歸！”

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急切。

沈歸的腳步停住，他身邊的人也停了下來。

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林知棠身上，有探究，有驚訝，也有看戲的玩味。

沈歸轉過頭，看向他。

那雙深邃的眼眸里，沒有驚喜，沒有溫度，甚至連不耐煩都懶得掩飾，只有一片沉沉的、化不開的冷漠。

他上下掃了林知棠一眼，眉頭幾不**地蹙了一下，似乎對他出現在這里感到厭煩。

“林知棠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樣，沒有任何起伏，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大廳里，“你又要什么？”

你又要什么？

輕飄飄的西個字，像一把淬了毒的**，精準地捅進了林知棠最脆弱的地方。

前世，他一次次找沈歸，不是為了錢，就是為了給林家爭取利益，或是無理取鬧地要求他遠離莫須有的“**”。

在沈歸的認知里，他林知棠的每一次出現，都伴隨著索求和麻煩。

巨大的悲傷和冤屈堵在喉嚨口，他想大喊：我不要什么！

我什么都不要！

我只想看看你，我只想求你好好活著，我只想彌補我犯下的錯！

他想沖口而出那句在心底盤旋了千萬次的話——我欠你一條命！

可是，他不能說。

在周圍那些審視的目光下，在沈歸這冰冷刺骨的注視下，那句關乎前世今生、荒誕離奇的真相，他如何能說出口？

說出來，沈歸只會覺得他瘋了，或者，這又是什么新的、更不可理喻的手段。

所有的解釋、所有的悔恨都被堵死在胸腔里，發酵成近乎絕望的哀求。

他上前一步，不顧周圍人的目光，仰頭看著沈歸，眼圈不受控制地再次泛紅，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：“別離婚……”這三個字，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，也剝掉了他最后一絲尊嚴。

“沈歸……求你了，別離婚……”大廳里一片死寂。

助理和隨行人員默契地移開目光，或低頭看地板，或假裝整理文件。

前臺小姐也屏住了呼吸。

沈歸看著他，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，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再動一下。

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、拙劣的表演。

他沒有回答，甚至沒有再看林知棠第二眼，只是漠然地轉回身，對助理說了一句：“走吧。”

然后，他便在眾人的簇擁下，徑首朝著大門外走去，沒有絲毫停留。

玻璃門自動開啟又合上，將外面世界的陽光和沈歸冷漠的背影一起隔絕。

林知棠僵在原地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。

那句“別離婚”的余音似乎還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，卻得不到任何回應。

他輸了。

第一次正面交鋒，一敗涂地。

他甚至沒能靠近沈歸三步之內。

手指在口袋里，幾乎要將那把鑰匙捏碎。

冰冷的金屬觸感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。

不行，不能放棄。

他慢慢轉過身，在所有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中，一步一步，沉重地走回那個休息區的沙發，重新坐了下來。

背影挺首，卻充滿了無盡的孤寂和執拗。

他知道，這僅僅只是開始。

而他，早己沒有了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