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,是周志明帶的路。,要走十分鐘。穿過堆放鋼筋的堆場,繞過正在澆筑混凝土的樓座,從兩個塔吊的陰影底下鉆過去。一路上,不斷有人抬頭看他。“那個就是***?搬鋼筋那個?聽說自已畫了個方案,潘總用了。扯吧,一個搬鋼筋的,能畫出什么來?”,剛好能飄進耳朵。,腳下踩過碎石子,咯吱咯吱響。解放鞋的鞋幫上還沾著昨天的泥點子,洗不掉了。
周志明走在前頭,沒回頭,也沒說話。
——
技術組在項目部二樓,一間二十平米左右的屋子。四張桌子拼在一起,上面堆滿了圖紙、資料、計算器、喝剩一半的茶水。墻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施工進度表,紅藍箭頭密密麻麻。窗戶開著,外面的打樁聲咚咚咚地傳進來,震得桌上的鉛筆輕輕滾動。
屋里只有一個人。
四十來歲,戴著副黑框眼鏡,鏡片厚得像瓶底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著支紅藍鉛筆,在一張圖紙上畫著什么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透過鏡片看了***一眼。
“新來的?”
周志明點點頭:“劉工,這是***。”
劉工沒說話。他又看了***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過了一遍——從洗得發白的藍工服,到挽了兩道的袖口,到解放鞋上洗不掉的泥點子。
然后他低下頭,繼續畫圖。
“坐。”他說。
***站著沒動。
周志明指了指角落里的空位:“那兒,你的。”
***走過去,坐下。椅子是舊的,一動就嘎吱響。桌上空空蕩蕩,只有一沓白紙和一支鉛筆。
“先看圖紙。”周志明抱來一摞圖紙,放在他桌上,“三號區域的**,看完再說。”
***翻開最上面那張。
圖紙還熱著——剛從曬圖機里拿出來沒多久,邊緣有點卷,藍汪汪的顏色印在白紙上,線條密密麻麻。他低下頭,一根一根地看。
屋里安靜下來。
只有翻圖紙的沙沙聲,鉛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,還有窗外咚咚咚的打樁聲。
——
中午,周志明出去吃飯了。劉工也出去了。屋里只剩下***一個人。
他還在看圖紙。
一份一份地看,一行一行地看。有些地方,他用鉛筆輕輕做個記號;有些地方,他停下來,在心里算一遍;有些地方,他閉上眼睛,想象那個位置現在是什么樣子——樁打下去沒有,混凝土澆了沒有,鋼筋綁了沒有。
門被推開了。
***抬起頭。
一個女人站在門口。
不是蘇琳。不是林雨薇。是另一個女人。
三十出頭,穿著件深藍色的工作服,頭發剪得很短,剛到耳根。臉上沒化妝,皮膚有點黑,眼睛很大,看人的時候定定的,像在打量什么。
她手里拎著個保溫桶。
“就你一個人?”她問。
***站起來:“他們都出去了。”
她走進來,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。
“周志明的飯。”她說,“他忘了帶。”
***看著她。
她把保溫桶放下,轉身要走。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“你是新來的那個?”
“是。”
她上下打量他一眼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,然后落在他桌上的圖紙上。
“三號區域的?”
“是。”
她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,低頭看圖紙。看了一會兒,伸手指了指。
“這兒,標高有問題。”
***低頭看。她指的地方,確實有個數字,跟旁邊的對不上。
他抬頭看她。
她收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周志明回來你跟他說一聲。”她說,“飯趁熱吃。”
她走了。
門關上。
***站在桌邊,看著那扇門。保溫桶還熱著,摸上去燙手。
——
下午,周志明回來了。看見桌上的保溫桶,愣了一下。
“誰送來的?”
“一個女的。”***說,“短發,穿工作服。”
周志明的臉紅了。
他把保溫桶拎起來,放回自已桌上,沒打開。
***沒問。
他繼續看圖紙。
——
傍晚,太陽往海里掉的時候,***把最后一份圖紙合上。
三號區域,三十二張圖。從樁基到主體,從結構到建筑,他全看完了。
周志明坐在對面,抬頭看他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來?”
***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七號樓,西南角,第三根樁。”他說,“圖紙上標的持力層深度是23米,但地質報告上那個點,老黏土的頂板是25.3米。”
周志明盯著他。
“差了2米3。”***說,“如果按圖紙打,那根樁懸空了。”
屋里安靜下來。
劉工抬起頭,從鏡片后面看了***一眼。
周志明站起來,走到他桌邊,翻出那張圖紙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頭。
“你怎么發現的?”
***指了指圖紙邊上的一個數字。
“這兒,勘探點編號ZK-23。報告上寫的深度,跟圖上對不上。”
周志明盯著那個數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種高興的笑,是那種“我服了”的笑。
“你小子。”他說,“***是個人才。”
——
晚上七點,工棚里。
***躺在上鋪,盯著天花板。蚊香燃著,煙霧裊裊。隔壁床的工友還在打鼾,呼嚕聲一高一低。
他睡不著。
腦子里全是圖紙。一根一根的線,一個一個的數字,一個一個的點。ZK-23,23米,25.3米,差了2米3。
“***。”
角落里傳來聲音。
他沒轉頭。
“嗯。”
蘇琳走過來,站在他床邊。
她手里拿著個信封。
“有人讓我給你。”
***坐起來,接過信封。牛皮紙的,沒封口。
他打開。
里面是一張紙條。上面就一行字——
“小心劉工。”
***抬起頭,看著蘇琳。
“誰給的?”
蘇琳搖搖頭。
“放我枕頭底下的。我不知道是誰。”
***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把紙條折起來,放進口袋。
“謝謝。”
蘇琳看著他。
“***。”她說。
“嗯?”
“這工地,比你想象的水深。”她說,“有些人,看著像好人,不一定是好人。”
她走了。
***躺在黑暗里,睜著眼睛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***到技術組的時候,劉工已經在屋里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著那個搪瓷缸子,慢慢喝著。看見***進來,他抬了抬眼皮,沒說話。
***走到自已桌前,坐下。
桌上多了一摞圖紙。
最上面那張,是七號樓。
他翻開。
西南角,第三根樁。圖紙上標的深度,還是23米。
他抬起頭,看向劉工。
劉工端著搪瓷缸子,看著窗外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,鏡片反著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劉工。”***開口。
劉工沒回頭。
“這張圖,深度有問題。”
劉工慢慢轉過頭。
他看著***,眼神定定的。
“哪兒有問題?”
***指了指那個數字。
“這兒。勘探點ZK-23,老黏土頂板25.3米。圖上標的23米,對不上。”
劉工沒說話。
他端著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放下缸子,站起來,走到***桌邊。低頭看那張圖,看了很久。
“你看過地質報告?”
“看過。”
“哪兒看的?”
***頓了一下。
“技術組辦公室。晚上沒人。”
劉工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種高興的笑。是那種“有意思”的笑。
“膽子不小。”他說。
他直起腰,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
“你覺得該怎么辦?”
***想了想。
“重新勘探那一點。”他說,“如果確認是25.3米,改圖。”
劉工點點頭。
“那你去找周志明。”他說,“讓他安排。”
他回到自已座位,端起搪瓷缸子,繼續喝。
***看著他的背影。
陽光照在他背上,工服洗得發白,肩胛骨的形狀透出來。他慢慢喝著茶,像什么都沒發生過。
***想起昨晚那張紙條。
“小心劉工。”
——
下午,周志明帶著***去三號區域。
太陽曬得鋼筋燙手,空氣里全是水泥和汗的味道。七號樓的樁基已經打了大半,塔吊轉著圈,吊著一捆鋼筋往東邊移。
周志明站在ZK-23那個點旁邊,低頭看地上的標記。
“這兒?”
“嗯。”
周志明蹲下來,抓起一把土。土色發灰,干巴巴的。
“你覺得下面有什么?”
***也蹲下來。
“古河道。”他說,“底下有淤積層,軟。老黏土被壓在下面。”
周志明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那就鉆。”他說,“鉆下去看看。”
——
鉆機開動的時候,太陽開始往海里掉。
轟隆隆的聲音震得地面發顫。鉆桿一寸一寸往下走,帶出來的土樣堆在旁邊,越來越多。
***蹲在旁邊,一捧一捧地看。
18米。粉質黏土,**。
20米。粉質黏土夾細砂,灰**。
22米。細砂層,灰白色。
23米。還是細砂。
周志明皺起眉頭。
24米。細砂漸少,開始見淤泥質土。
25米。淤泥質土,灰黑色,帶腥味。
***抬起頭。
“快了。”
26米。鉆桿一震。
取出來的土樣,變了。灰褐色,硬,一掰就斷。
老黏土。
周志明蹲下來,拿起那塊土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來,看著***。
“25米8。”他說,“你對了。”
***沒說話。
他看著那堆土堆,看著那根鉆桿,看著正在下沉的太陽。
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,嗚——拖得很長。
——
晚上,***回到工棚。
蘇琳不在。她的鋪位空著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邊放著一包沒拆封的煙。
他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
蚊香燃著。隔壁床的工友在打鼾。蚊子在耳邊叫。
他想起那張紙條。
“小心劉工。”
劉工今天什么都沒做。他讓他去找周志明,他去了。他讓他安排重新勘探,安排了。結果出來,他對了。
劉工是好人還是壞人?
他不知道。
門簾掀開了。
蘇琳走進來。
她身上帶著一股酒味,臉有點紅。走到自已鋪位前,坐下,脫鞋。
“喝酒了?”***問。
“嗯。”她把鞋扔到床底,“工頭請客。”
***沒再問。
蘇琳躺下來,看著天花板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開口。
“***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去三號區域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鉆出什么來了?”
“老黏土。25米8。”
蘇琳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她說:“我男人以前也干過這個。打鉆,取土樣,看圖紙。”
***沒接話。
“他跟我說過一句話。”蘇琳說,“他說,這工地上的事,一半在圖紙上,一半在人心里。”
***轉過頭,看著她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她臉上。她沒哭,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。但眼睛里有點東西,亮亮的。
“蘇琳。”他喊她。
她沒應。
過了一會兒,她說:“睡吧。明天還得干活。”
她翻了個身,背對著他。
***躺在黑暗里,睜著眼睛。
——
凌晨三點。
***又醒了。
不是做夢。是心里有事。
他坐起來,輕手輕腳下床。工棚里鼾聲一片,沒人醒。
他走出工棚。
月亮很亮,照得工地一片白。塔吊的影子斜在地上,長長的。打樁機停了,工地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。
他往項目部走。
技術組的門沒鎖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屋里黑漆漆的。他沒開燈,借著月光走到自已桌前。桌上那摞圖紙還在,最上面那張是七號樓。
他翻開。
西南角,第三根樁。深度23米。
他盯著那個數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頭,看向劉工的桌子。
月光照在桌上,照在那個搪瓷缸子上。缸子旁邊,放著一摞圖紙。
最上面那張,也是七號樓。
他走過去。
圖紙上,西南角,第三根樁。深度25.8米。
鉛筆寫的,旁邊打了個問號。
***站在那兒,看著那個問號。
看了很久。
——
天快亮的時候,***回到工棚。
蘇琳醒了,坐在窗邊抽煙。看見他進來,她沒問去哪兒了。
他走到自已鋪位前,躺下。
“***。”蘇琳開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信命嗎?”
***想了想。
“以前信。”他說,“現在不信了。”
蘇琳吸了口煙,吐出來。
“為什么?”
他看著天花板。
“因為死過一次了。”
蘇琳沒再問。
窗外,天邊開始發白。
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,嗚——拖得很長。
1999年7月19日,凌晨。
***在工棚里,睜著眼睛等天亮。
他想起劉工桌上那個問號。
想起那張紙條上的字。
想起蘇琳說的那句話——
這工地上的事,一半在圖紙上,一半在人心里。
他不知道圖紙上還有什么。
也不知道人心里還有什么。
但他知道——
天亮以后,他得繼續往下走。
一步一步地走。
---
人物小傳·劉工
本名劉建國,比***的父親小一歲。江蘇人,同濟大學畢業,在這個行業干了二十年。技術頂尖,但不善鉆營,一輩子沒當上領導。老潘請他出山,是因為這個項目技術難度大,一般人拿不下來。
他看人很準。***來技術組第一天,他就知道這小子不簡單。但他不說,只是看著,等著,看這小子能走多遠。
后來***創業,他是第一個被請的技術顧問。跟了十年,直到退休。退休那天,***請他喝酒,他說:“你小子,比我強。”
***說:“劉工,當年那張紙條,是你放的吧?”
他沒承認,也沒否認。只是笑了笑,端起酒杯。
“喝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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