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測靈受辱

陳燭的手按在冰涼的測靈石上。

石面粗糙的紋路硌著掌心，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冷漠。

廣場上成百上千道目光黏在他背上，灼得他衣衫下的皮膚發(fā)燙。

高懸的日頭晃得人眼花，連帶著族長和幾位長老端坐高臺的身影也有些模糊。

他甚至能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東西，正不合時宜地、一下下撞著肋骨。

死寂。

先是針落可聞的死寂，仿佛整個陳氏家族都被扼住了喉嚨。

然后，像第一滴雨水砸入滾油，嗤笑聲不知從哪個角落先蹦出來，緊接著便爆開一片壓抑不住的議論潮水。

看啊，還是老樣子。

我就說吧，廢物就是廢物，爛泥扶不上墻。

靈石連點(diǎn)光屑都懶得給他，真是丟盡了陳家的臉。

那些聲音不高，卻像淬了毒的針，一根根扎進(jìn)他耳膜。

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的目光更是毫不避諱，鄙夷，憐憫，幸災(zāi)樂禍，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(wǎng)，把他牢牢釘在場地中央，動彈不得。

他看見高臺上，父親陳嘯天寬厚的背脊猛地繃緊，那雙慣于握刀的大手死死攥成拳，放在膝蓋上，骨節(jié)泛出青白色。

父親的嘴唇抿成一條僵首的線，面皮漲得通紅，那里面翻滾著羞愧、憤怒，還有一絲無力回天的頹然。

幾位長老眼觀鼻，鼻觀心，默許了這場針對他一個人的凌遲。

就在這時，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。

一抹素白的身影緩緩走來，步履從容，像初冬落在梅枝上的新雪。

是林清瑤。

他名義上的未婚妻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紋的裙衫，襯得身段愈發(fā)窈窕，面容清麗絕倫，只是那雙曾映著星子的眼眸，此刻卻像兩潭深冬的寒泉，不起絲毫波瀾。

她走到他面前，距離不遠(yuǎn)不近，剛好劃清界限。

空氣里的喧囂瞬間低了下去，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。

陳燭。

她開口，聲音清凌凌的，不帶半點(diǎn)溫度，像玉珠砸在冰面上。

她抬起手，指尖夾著一封素箋，輕輕一擲。

那紙婚書，如同斷了翅的蝶，打著旋兒，飄落在他腳邊，沾上了廣場上的塵埃。

你我婚約，至此作廢。

她頓了頓，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停留，那里面沒有恨，沒有怨，只有一種徹底的、居高臨下的淡漠。

龍鳳不應(yīng)與泥鰍同游。

望你……好自為之。

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，砸在耳中，比剛才所有的嘲笑加起來都更刺骨。

泥鰍……他低頭，看著地上那封刺眼的休書，不，是退婚書。

胸腔里有什么東西碎裂開來，發(fā)出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脆響。

一股腥甜涌上喉頭，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

漫天席地的嘲笑聲重新包裹上來，更響，更肆無忌憚。

他感覺那些目光幾乎要把他扒皮拆骨。

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彎腰，撿起那封婚書的。

紙張邊緣有些割手。

他緊緊攥著拳，指甲早己深深陷進(jìn)掌心的軟肉里，刺痛感尖銳而真實(shí)，勉強(qiáng)維系著他搖搖欲墜的清醒。

可這點(diǎn)痛，如何抵得過心頭那被千萬只腳反復(fù)踐踏的屈辱？

一股灼熱的氣流從丹田首沖頂門，燒得他眼眶發(fā)酸，視野邊緣泛起血紅。

我不甘心！

他在心里發(fā)出野獸般的嘶吼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，全身的肌肉都繃成了石頭。

憑什么？

憑什么我生來就該是廢物？

憑什么要受這等羞辱？

那不甘如同巖漿，在他西肢百骸里沖撞，尋找著任何一個可以宣泄的出口。

他幾乎要控制不住，想要不管不顧地爆發(fā)，將這該死的測靈石，將這些嘲笑的嘴臉，統(tǒng)統(tǒng)砸個粉碎！

但他終究什么也沒做。

只是死死攥著拳，任由那點(diǎn)微弱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最后一絲理智。

他抬起眼，目光掠過林清瑤那張冰雕玉琢卻毫無人氣的臉，掠過父親痛苦而隱忍的神情，掠過長老們漠然的臉，最后掃過周圍那一張張或譏誚或憐憫的面孔。

他把這一切，都深深烙進(jìn)眼底。

然后，在愈發(fā)猖獗的聲浪中，他猛地轉(zhuǎn)身，幾乎是踉蹌著，擠開人群，朝著那屬于他的、破敗小院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艱難地挪去。

背影在眾人的指點(diǎn)和哄笑聲中，顯得異常單薄，卻又像一根被壓到極致的弓弦，繃著一股不肯散掉的倔強(qiáng)。
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每一步都帶著刻骨的恨意。

等著。

都給老子等著！

今日之辱，他日必百倍奉還！

他消失在廣場邊緣的拐角，將那些喧囂與惡意暫時甩在身后。

夕陽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扭曲地投在青石板上，像一道不肯愈合的傷疤。

小院的破木門被他用肩膀撞開，發(fā)出不堪重負(fù)的**。

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，緩緩滑坐在地，粗重地喘息著。

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空，像無數(shù)只嘲笑他的手。

角落里堆著些雜物，散發(fā)著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
他攤開手掌，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，黏膩猩紅。

外面隱約還有零星的嘲笑聲隨風(fēng)飄來。

他閉上眼，將那封皺巴巴的婚書死死攥在胸口，仿佛要把它揉進(jìn)骨血里。

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和暴戾同時在他體內(nèi)滋生。

這該死的世界。

這該死的天賦！

難道我陳燭，此生就只能像螻蟻一樣，被踩在腳下，永無出頭之日？

他不甘心。

真的……好不甘心啊！

一股強(qiáng)烈的毀滅欲涌上心頭，他猛地?fù)P起手，想將手中這代表恥辱的婚書撕個粉碎！

動作卻在中途僵住。

他死死盯著那素白的紙張，仿佛要透過它，看到那個冰冷決絕的背影。

龍鳳不應(yīng)與泥鰍同游……好自為之……哈……他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低啞的、如同困獸般的嗚咽。

最終，他沒有撕掉它。

而是將它一點(diǎn)點(diǎn)撫平，折好，小心翼翼地塞進(jìn)了貼身的衣袋里。

那動作，帶著一種近乎**的冷靜。

留著它。

警醒自己。

今日這一切，他日，必要那些人，一一償還！

夜幕悄然降臨，小院里最后一點(diǎn)天光也被吞沒。

他依舊維持著靠坐門板的姿勢，像一尊失去生氣的石雕。

只有那雙在黑暗中驟然睜開的眼睛里，燃燒著兩點(diǎn)不肯熄滅的、名為復(fù)仇的火焰。

這屈辱，才剛剛開始。

還是……這命運(yùn)的齒輪，終于要開始逆轉(zhuǎn)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