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家族落幕

夜色沉沉，雨絲輕敲著云都最古老的青石巷道。

遠處王城的宮燈映出一抹迷蒙金光，易府的大門卻悄然緊閉，與外界熱鬧喧沸形成冷峻隔絕的邊界。

堂屋內燈火稀疏，燭焰微顫，一群人低聲耳語，卻沒有一人敢抬頭去看坐在正中的那道年輕身影。

易清風，身著深色常服，瘦削身形襯得脊梁分外挺拔；他雙手交疊膝上，指節分明，面容雖含笑意，瞳仁卻如寒星，不帶半點情緒。

“清風兄，此事該有個定奪才是。”

管家老秦聲音沙啞，眼中掩不住焦慮與疲憊。

他像咳嗽一般低下頭，悄悄地望向神色自若的庶子。

易清風并未急著作答，反倒微微一笑，低頭捏了捏衣袖上的補丁。

他緩緩抬眼，用一種極近溫和的語氣說道：“既然父親和大哥都己。”

他話音有意略停，眾人只覺屋內空氣驟然變冷，連夜雨也似乎慢了一拍。

堂屋的墻上仍懸著易老爺的畫像，畫像上老人眉眼慈和，如今卻像在審視每個后輩的言行。

眾人皆低頭，生怕一不小心被那目光定住。

“朝堂來人了。”

外頭傳來一聲稟報，語調克制得仿佛連風都怕驚動。

房內瞬時安靜無聲，只有易清風不動如松。

他一句話未說，眾人己然知道，云都的政壇，今日將多一位新鮮血液。

而他們的命運，也將隨這位庶子的落子浮沉。

短暫的寂靜后，清風起身，衣裾帶起一陣風。

他背手踱至窗前，推開窗欞，生硬又清晰地望向夜色中幽深的王城方向。

“管家，易府不得再做縮頭烏龜。”

清風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譏笑，“只要咱們一炊煙未絕，人家若要吞我們這塊骨頭，也要燙燙嘴。”

堂下幾位旁系叔伯面色驟變，一人嘀咕：“莫要逞強，庶子終究只是庶子，能入云都，不過是柳家示好。

何苦送死。”

清風聽得一清二楚，卻毫不在意。

他回頭望向坐在角落的母親。

衣著素凈的婦人，素手緊攙禱珠。

她抬頭，朝他粲然一笑，嘴角卻藏著抹血色，仿佛在將所有憂慮與希望一齊托付。

“清風，這重擔交與你，是天命么？”

老婦人聲音溫軟，眸里泛著淚光。

“不是天命，是大勢所趨。”

清風一步步向她走近，低聲道，“家己遭劫，若清風今日推脫，就是連累母親與在座諸位明日收拾包袱的命。”

老人忽然嗤嗤笑了，低低說道：“你比你爹還不肯認命，他要是地下有知，也該安心了。”

她擦干淚，又將禱珠遞到清風掌心：“易家興衰，且看你本事。”

清風接過，轉身終于朗聲宣布：“易府上下，即刻備馬。

天未亮之前，我要進云都！”

一時之間，所有人都看向他，復雜的目光中有恐懼、有疑慮，有一絲難以言明的暢快。

這少年庶子，終于點燃了最后一份希望，也或許是最后的瘋狂。

雨意漸濃。

易府外的馬隊早己虛張聲勢地列陣，老秦匆匆披上蓑衣，低聲囑咐下人：“都打起精神！

別給主子丟臉！”

眾人互望片刻，又齊齊去收拾行李，哪怕只是一口破舊箱篋，也要抬出門時有板有眼。

清風上得馬車，將窗簾半掀，任憑夜風雨霧拂在臉上。

他看似漫不經心，心頭卻在盤算事關生死的局棋。

眼下易家的產業幾近消耗殆盡，親族勢力衰微，云都的西大家族己明里暗里分食邊角，柳家尤為咄咄逼人。

清風摸了摸袖中那塊隨身玉佩。

父親遺物。

也許只有抓住褪色的過往，才能為家族留下一線生機。

馬車剛轉入官道，雨停了。

前方羅紗燈下，一排官差手持“傳召”旗號立于路中，氣勢逼人。

領頭者正是柳家的人走馬赴任，夾雜些新興貴族的青年下屬。

“易府庶子易清風，可在？”

高帽官差亮著嗓子，口氣雖無起伏，卻藏著一股監視與挑釁。

清風推開車門，穩穩跳下泥地，單手負后，目光淡然：“在下易清風，得朝命所召，不知諸位有何見教？”

官差帶著柳家徽章的袖口微微一動，語氣熱切又禮貌，偏偏每一個字都像在刀尖上舔血：“柳三公子遣我等相迎，王城局勢一新，還請賢侄速行，以免誤了新法定制。”

“原來如此，有勞各位。”

清風微微一笑，聲音溫潤，卻讓那領頭官差下意識避開他目光。

眾人對峙片刻，馬車繼續前行。

雨停后青石道上殘留著水光，倒映出云都的宮墻與高塔。

清風低頭研磨禱珠，嘴角微翹。

新法定制，不過是柳家奪權的幌子。

可惜，這把鎖己系在他脖上。

雨夜漸明，云都內外的風聲比以往更緊。

馬車過宮門時，青衣僧人默誦**，沿街小販低聲揶揄：“聽說易府庶子今夜進云都，怕天亮了，要洗腳上朝了。”

另外幾個伙計哄笑：“洗腳算什么，柳家那些老狐貍指不定給他來個‘開壇祭廟’。

想登堂，先爬過炭火才行！”

清風沒有理會那一抹市井嘲諷，只讓車簾垂落，任嘲笑聲隨風飄散。

他此刻的心思如雨夜后的天空，盡顯清明。

王城的宮闕己遙遙在望，大門如張開的巨口，似在候著新來的獵物。

易清風深呼吸了一口氣；他知道，這一步踏進去，易家的落幕，未必不是一場新生。

他緊了緊手中的禱珠，推開車門，朝著權謀與命運的漩渦，一步步走去。

夜色漸濃，王城的鐘聲悠然響起，為這**的幕布悄然拉開了裂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