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溺亡的密室

上午十點。

臨州正值梅雨季，天空烏云密布。

潮濕的空氣讓高樓的玻璃墻上掛滿了水汽，整座城市看著都像泡在水里。

識微堂里，卻是一片干燥潔凈。

這間叫識微堂的古物修復工作室，是蘇硯的地盤。

空氣經過三層過濾，濕度嚴格控制在百分之五十五，溫度永遠是二十二攝氏度。

這里的時間流速跟外面不一樣，又慢又準。

蘇硯穿著一身純白工作服，戴著無菌手套和護目鏡。

她面前放著一只南宋官窯的青釉筆洗。

筆洗的沖口處有道三毫米長的驚紋，肉眼幾乎看不見。

但在高倍放大鏡下，那條細線就像一道猙獰的傷疤。

她手里的修復針比頭發絲還細。

針尖蘸著特制的生物蛋白膠，一點一點，順著驚紋的走向，慢慢的滲進去。

她的呼吸跟心跳都很平穩。

她很享受這種將破碎修復完整的感覺。

手機突然振動起來，打破了屋里的安靜。

蘇硯的動作沒有停頓，首到最后一滴蛋白膠完美融進釉面下面，才緩緩的放下修復針。

她摘下手套，拿起桌上那個造型古樸的手機。

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：李隊。

她劃開接聽。

“說。”

聲音不大，很清冷，聽不出什么情緒。

電話那頭的李警官早就習慣了她的風格，**音里人聲嘈雜。

“蘇老師，又得麻煩你了。”

他的聲音里滿是疲憊。

“地址。”

蘇硯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
“臨州*一號，A座頂層。

死者錢振明，天鴻集團董事長。”

李隊頓了頓，說：“現場……有點邪門。”

“邪門？”

蘇硯的眉梢輕微的動了一下。

能讓市局刑偵支隊的老**用上這個詞，案子不簡單。

“法醫初步判斷，死因是溺水窒息，肺部有大量積水。”

李隊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現場是全封閉的頂層書房，裝修了不到半年，干燥的能點著火。

別說水了，連一杯喝剩的茶都沒有。”

蘇硯沒有說話。

干燥的密室。

溺死的富商。

兩個完全相反的現象，硬是湊在了一起。

這個矛盾，讓她產生了興趣。

“我十五分鐘到。”

她掛斷電話，一點也不拖沓，換下工作服，穿上一身簡單的黑襯衫和長褲。

長發利落的扎在腦后，露出一張干凈又輪廓分明的臉。

眼神很平靜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臨州*一號，是這座城市最頂級的豪華公寓。

磁懸浮電梯安靜的把蘇硯送到二百一***的頂樓。

電梯門一開，一股焦躁和困惑混雜的氣息就撲面而來。

走廊里站滿了**，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。

李隊看見蘇硯，跟見了救星似的，連忙迎了上來。

他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，眼里全是***。

“蘇老師，你可算來了。”

“現場保護的怎么樣？”

蘇硯一邊戴上新手套和鞋套，一邊問。

“是原始現場。

門是指紋密碼鎖，從里面反鎖了，我們請開鎖專家花了半小時才打開。

窗戶是一體化的防彈玻璃，全都鎖死了。

中央空調的通風系統也查過，沒問題。”

李隊語速很快，顯然這些信息在他腦子里己經過了很多遍。

蘇硯點點頭，沒說話，首接走向那扇半開的書房門。

門口，兩個年輕法醫正小聲討論著，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。

看見蘇硯，他們很識趣的閉上嘴，讓開了路。

書房很大，有上百平米。

一整面墻是巨大的落地窗，窗外是臨州的高樓大廈，在烏云下顯得有些壓抑。

室內的裝修風格是現代極簡風，黑白灰的色調，線條很硬。

空氣里有昂貴的木料和皮革味。

強勁的中央空調讓空間非常干爽，甚至有點冷。

**就在書房的正中間。

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穿著手工定制的絲綢睡衣，姿勢扭曲的趴在名貴的地毯上。

他臉色青紫，眼睛瞪得很大，臉上的表情滿是恐懼和痛苦。

最奇怪的是他的狀態。

他的頭發和睡衣全都濕透了，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。

水珠順著發梢和衣角往下滴。

但他身下的地毯上，卻沒有水漬。

水珠一碰到干燥的地毯，就馬上蒸發了，只留下一點淡淡的濕痕，幾秒鐘就又消失不見。

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快速吸收這里的水分。

蘇硯沒有馬上靠近。

她開始審視整個房間。

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。

書架上排列整齊的書。

桌上沒有一點灰塵的電腦。

墻角嗡嗡作響的空氣凈化器。

一切都井井有條，干凈得不像話。

“死者錢振明，五十西歲。

昨天晚上九點左右跟家人說要處理點文件，就進了書房。

今天早上他**發現叫不開門，才報的警。”

李隊在她身后補充道。

“我們到的時候，門窗都鎖著，他是這間房里唯一的人。”

蘇硯緩緩的蹲下身。

她沒看**扭曲的臉，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，輕輕碰了一下死者濕透的衣袖。

一股陰冷的寒意，順著指尖傳了過來。

這不是水該有的溫度。

那股冷，帶著一股死氣。

她的視線在地毯上一閃而過的濕痕上停了幾秒。

“這里的空氣濕度是多少？”

李隊愣了一下，看向旁邊的法醫。

法醫趕緊查看儀器。

“報告，百分之三十五，比外面低了差不多一半。”

百分之三十五。

極度干燥。

一個渾身濕透的溺死者。

一個完美的密室。

蘇硯站起身，在房間里慢慢走動。

她的目光不再是大概的掃視，而是非常仔細的檢查。

她檢查了墻壁，沒有滲水的痕跡，又檢查了天花板，消防噴頭是完好的。

她甚至打開書桌旁的迷你吧臺，里面只有幾瓶沒開封的威士忌。

沒有任何合理的解釋，能讓足以淹死一個成年人的水，出現在這個房間里。

李隊跟在她身后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
他知道蘇硯的規矩——她思考的時候，不能有任何人打擾。

蘇硯最后走回**旁邊。

這次，她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緊握的右手上。

錢振明的手指因為劇痛而死死蜷縮著，指節都發白了。

他的手心里，好像攥著什么東西。

攥得非常緊，只有一小塊邊緣從指縫里露了出來。

那是一抹溫潤的顏色，跟這個現代化的書房很不搭。

帶著一種古老器物才有的感覺。

“打開他的手。”

蘇硯對法醫說。

兩個法醫對視一眼，上前。

他們費了很大力氣，用上了專業工具，才一根根掰開死者僵硬的手指。

隨著最后一根手指被掰開。

“啪嗒”一聲。

一個東西從錢振明的手心滑落，掉在了地毯上。

那是一枚玉佩。

大概有半個手掌大，通體是瑩白色，質地很細膩。

玉佩的樣式很古老，是南宋時期流行的樣子。

上面刻著一條在水里翻騰的游龍，龍身很有力，鱗片也清清楚楚，非常生動。

整塊玉佩都裹著一層奇怪的水光，濕漉漉的，像是剛從千年的古潭里撈出來一樣。

它就這么靜靜的躺在干燥的地毯上。

跟這個房間里的一切，都格格不入。

玉佩出現的瞬間，蘇硯感覺自己工作室里的那臺恒溫恒濕儀，好像輕輕跳了一下。

一股陰冷的感覺從玉佩上散開。

這股冷意好像能首接鉆進腦子里，讓人很不舒服，帶著一種來自過去的陰森感。

蘇硯的瞳孔，收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