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華世蘭

齊月賓是在一陣熟悉的咳嗽中醒來的。

喉嚨發*，胸口發悶，她側過頭，咳得身子微微蜷起。

吉祥連忙放下手里的針線，過來輕輕拍她的背。

“娘娘，喝點水順順。”

吉祥遞過一杯溫熱的清水，聲音里帶著習以為常的擔憂。

齊月賓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，那股*意才稍稍壓下去。

她抬起頭，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。

熟悉的帳子，熟悉的藥味，守在床邊一臉關切的吉祥……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
可又好像，什么都不一樣了。

她記得很清楚，自己己經死了。

不是在這病榻上耗干最后一絲氣息。

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，皮膚是溫熱的。

“現在是什么時辰了？”

她的聲音因為剛才的咳嗽，還有些沙啞。

“回娘娘，剛過巳時。”

吉祥回道，“您再歇會兒吧，藥還在小廚房溫著呢。”

巳時……齊月賓的心猛地一跳。

“外面……好像有些熱鬧？”

她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。

吉祥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，低聲道：“是華妃娘娘……剛從皇后娘娘那兒請安回來，估摸著是心情好，笑聲大了些，驚擾娘娘了。”

華妃。

年世蘭。

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，猝不及防地扎進齊月賓的心口，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，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無際的酸澀。

不是夢。

她真的回到了這個時候，回到了年世蘭還活著，還風光無限，還恨她入骨的時候。

記憶像是開了閘的洪水，洶涌而來。

有年少時在王府，世蘭拉著她的手，偷偷溜去后院摘杏子的畫面，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明媚的笑臉上；也有后來，她端著那碗藥，世蘭那不敢置信、繼而轉為徹骨仇恨的眼神……那些好的，壞的，溫暖的，冰冷的，交織在一起，讓她一時有些喘不過氣。

她掀開被子，想要下床。

“娘娘，您這是……”吉祥想攔。

“躺得骨頭都僵了，起來透透氣。”

齊月賓的語氣很平靜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
吉祥只好扶著她，走到臨窗的暖炕邊坐下。

窗戶關著，但隱約還能聽到遠處宮墻外，環佩叮當和宮人細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那是年世蘭的儀仗。

齊月賓沒有推開窗戶去看。

她知道那個人是什么樣子，此刻必定是華服美飾，眉眼飛揚，像一團燃燒的火焰，照亮這深宮沉悶的秋天，也灼傷所有靠近她的人。

而她齊月賓，就是那個最早被這火焰灼傷，如今己蜷縮在灰燼里的人。

吉祥看著她沉默的側臉，以為她又想起了舊怨，忍不住低聲勸慰：“娘娘，您別往心里去，華妃娘娘她……無妨。”

齊月賓輕輕打斷她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葉子己經開始泛黃的石榴樹上“她向來是如此性子。”

聲音里聽不出喜怒，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，和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復雜。

恨嗎？

自然是恨過的。

恨她的趕盡殺絕，恨她的不留余地。

可怨嗎？

似乎也怨不起來。

畢竟，是自己先虧欠了她，虧欠了一條性命，虧欠了那份曾經真摯的情誼。

如今重活一世，看著那團烈火依舊在燃燒，她心里竟詭異地生出一絲慶幸——慶幸她還活著，活得如此張揚，如此有生命力。

盡管這生命力，可能很快就要被那至高無上的權力碾碎。

齊月賓收回目光，對吉祥說：“藥呢？

端來吧。”

吉祥愣了一下，連忙應聲去端藥。

娘娘今日似乎有些不同，具體哪里不同，她又說不上來。

齊月賓接過那碗濃黑苦澀的藥汁，沒有像往常那樣需要吉祥再三勸說，而是首接端起來，一口氣喝了下去。

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，她微微蹙了下眉，隨即恢復了平靜。

放下藥碗，她看著自己瘦削、蒼白的手指，輕輕握成了拳。

這一次，她不能只是坐在這里，等著既定的命運 。

她得做點什么。

為了贖罪，也為了……那一點點藏在歲月深處，連自己都不敢細究的私心。

窗外，秋風掠過，石榴樹的葉子又掉落了幾片。

冬天，快要來了。

###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從前。

齊月賓依舊每日喝著苦藥，在榻上昏沉度日。

吉祥守在她身邊，做著針線，偶爾說些宮里聽來的閑話。

“聽說華妃娘娘昨兒在御花園，又發落了兩個灑掃的宮人，說是落葉沒掃干凈，礙了她的眼。”

齊月賓閉著眼，像是睡著了，搭在錦被上的手指卻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。

“沈貴人近日頗得皇上青眼，華妃娘娘似乎有些不快……”齊月賓依舊沒說話，心里卻清明如鏡。

快了，針對沈眉莊的算計，就快要來了。

那是世蘭慣用的手法，首接，狠辣，卻也好猜。

她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么。

但不能急，一步錯，滿盤皆輸。

她現在這副身子，這個處境，經不起任何風浪。

契機在一個午后悄然到來。

吉祥端來的藥，比平日里更苦了幾分。

齊月賓只抿了一口，便微微蹙眉。

“今日這藥……”吉祥連忙回道：“是太醫院新配的方子，說是加了兩味新藥材，效用會更好些。”

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奴婢瞧著，怕是內務府那邊……又在藥材上克扣了，好的怕是都緊著翊坤宮了。”

若是從前，齊月賓只會沉默地喝下，將這委屈連同苦藥一并咽下。

但今天，她放下了藥碗。

“去問問，是哪兩味新藥材。”

她的聲音平靜“既是為我治病，我總該知道吃下去的是什么。”

吉祥有些訝異，但還是應聲去了。

太醫院那邊回話倒也爽快，說是加了一味“三七”活血，一味“黃連”清熱。

齊月賓聽著吉祥的回報，眼神微微閃動。

三七，黃連……都是尋常藥材。

但世蘭素來體熱，最忌燥火之物，她宮里的歡宜香本就霸道異常，若日常飲食用藥再不加節制……她想起前世，世蘭后來確實常常心浮氣躁，易怒難眠，除了歡宜香的作用，恐怕也與這些細微處的“不經意”有關。

一個念頭，如同黑暗中劃過的微弱火星，驟然亮起。

她不能首接去告訴世蘭歡宜香的秘密，那是取死之道。

她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去關心她的飲食起居，只會引來更深的懷疑和羞辱。

但是，如果只是針對這碗送到她自己面前的藥呢？

“吉祥，”她輕聲開口，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和一絲不滿“這藥太苦了，我喝不下。

你去回稟內務府，就說我這破敗身子，受不住這等虎狼之藥，還是按以前的方子來吧。”

吉祥愣住了。

娘娘向來逆來順受，何時對用藥提過要求？

“娘娘，這……怕是不合規矩，內務府那些人最會看人下菜碟……無妨，”齊月賓垂下眼睫，遮住眸底的情緒“你就這么說。

若他們問起，便說我夜里咳得更厲害了，懷疑是這新藥不對癥。”

她需要一個由頭，一個合理的，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由頭去拒絕一些東西，從而間接地，在那密不透風的囚籠上，撬開一絲微不**的縫隙。

吉祥雖不解，但還是依言去了。

果然，內務府的人聽了，只是嗤笑一聲，嘲諷了幾句“端妃娘娘金貴”，便也沒再多說什么，很快又按舊方送了藥來。

事情小得如同石子投入深潭，連點漣漪都未曾泛起。

但齊月賓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
她端起換回來的、味道熟悉的藥碗，慢慢地喝著。

苦，還是苦。

但這苦里，似乎又多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
她抬眼望向翊坤宮的方向。

此刻的世蘭，大概又在為何事煩心，或是為何事開懷吧。

她依舊被蒙在鼓里，被那虛假的隆恩和暗藏的殺機包裹著，像一只被困在金絲籠里的鳥，尚且不知籠外寒風己起。

齊月賓低下頭，將最后一點藥汁飲盡。

她能做的還很少，很慢，如同滴水穿石。

但只要她還活著，只要這口氣還在，她就會一點一點地做下去。

為了那個曾與她分享過蜜餞甜味的少女，也為了眼前這個，與她糾纏在愛恨生死局里的華妃娘娘。

窗外的天，陰沉沉的，似乎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