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殘冬的尾聲

殘冬的尾聲，宮墻根下還積著未化的雪，臟污的，混著枯草和泥濘。

風刮過東宮狹長的檐廊，帶著一股子鐵銹和舊木料混雜的氣味，沉悶地往人骨頭縫里鉆。

大婚的儀仗停在東宮門前，紅得刺目，卻也冷清得怪異。

沒有喧天的喜樂，沒有簇擁的賓客，只有幾個內侍垂手肅立，臉上像是刷了一層漿糊，僵著，看不出半分顏色。

沈芷被攙扶著走下轎輦，頭頂的赤金綴珠喜冠沉甸甸地壓著，眼前是晃動的流蘇和一片朦朧的紅。

她身上繁復的嫁衣，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錦，金線密匝匝地繡著鸞鳳和鳴，針腳精細得挑不出一絲錯處，可穿在身上，只覺空落落的，尋不到一點暖意。

她被引著，一步步走過清掃得過分干凈的青石路，穿過一重又一重洞開的宮門。

東宮很大，殿宇森然，卻透著一股子人去樓空的寂寥。

廊下偶爾閃過一兩個宮人，也都是屏息疾走，不敢抬頭。

新房設在承恩殿。

殿內倒是暖和，地龍燒得旺，暖烘烘的炭氣裹著龍涎香，幾乎讓人透不過氣。

紫檀木的雕花拔步床，帳幔是簇新的百子千孫圖，大紅的綢緞，映著跳躍的燭火，本該是旖旎熱烈的景象，卻因著這過分的安靜，顯出幾分說不出的詭異。

宮娥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厚重的殿門在她身后緩緩合攏，發出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最后一絲外面的天光也被隔絕。

沈芷自己抬手，緩緩掀開了蓋頭。

眼前豁亮了些。

殿內陳設極盡奢華，卻處處透著冷硬。

她目光掃過，最后落在內室那扇緊閉的紫檀木嵌玉石屏風上。

屏風厚重，隔開了內外，只在底部縫隙里，透出一點那邊燭火的微光，還有一個被拉得模糊細長的人影。

他站在那里，不知站了多久。

沈芷沒有動，只靜靜地看著那道影子。

許久，屏風后傳來聲音，是李景洵的。

那嗓音清冽，像玉石相擊，卻又帶著一種刻意拉遠的疏離，穿過厚重的屏障，顯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
“孤需要一位家世足以匹配，又安分守己的太子妃。”

他頓了一頓，似乎字斟句酌，“沈姑娘……很好。”

沈芷垂下眼睫，看著自己嫁衣袖口上那只振翅欲飛的金鳳。

沈家，累世將門，父親兄長皆戰死沙場，如今門庭冷落，只剩一個空頭爵位和她這個手握一點虛名、實則無根無基的孤女。

這“家世”，匹配的是他眼下急需的、卻又不能真正對他構成威脅的將門余蔭。

這“安分守己”，是他對她的全部要求。

“從今往后，”他的聲音再度響起，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，“太子妃只需端莊持重，打理好東宮內務，非召不得入前殿書房。

其余諸事，不必過問。”

話說得委婉，意思卻剝皮見骨。

她只需做一個精致的擺設，一個有名無實的泥塑太子妃。

沈芷依舊沉默著，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，觸到掌心一道粗糲的薄繭，那是常年握韁繩留下的痕跡。

她聽著那平鋪首敘的話語，心里竟也奇異地沒什么波瀾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。

或許從接到圣旨的那一天起，她就知道會是這樣。

屏風后的影子動了一下，似乎是要轉身離開。

“殿下。”

她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帶著新嫁娘該有的、恰到好處的柔順，卻又不是全然沒有筋骨，“臣妾，謹記。”

那道離去的影子停頓了一瞬。

內外重新陷入一片死寂。

只有殿外呼嘯的風聲，一陣緊似一陣，刮過窗欞，像是嗚咽。

他沒有再說什么。

腳步聲響起，很輕，卻一步步，清晰地遠離。

沈芷走到梳妝臺前，對著那面光可鑒人的銅鏡，慢慢卸下沉重的喜冠。

墨黑的長發披散下來，垂在腰際，鏡中的女子面容清麗，眉眼間卻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意，還有一種與這滿室喜慶格格不入的冷清。

她抬手，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鏡面。

擺設么？

也好。

夜色，就在這死水般的沉寂里，一點點漫上來，吞噬了整座東宮。

接下來的日子，果然如李景洵所言。

沈芷這個太子妃，當得清閑，也當得透明。

她每日晨起，按品大妝，去宮中向帝后請安。

皇后體弱，常年臥病，見她不過是隔著簾子說幾句場面話。

皇帝威嚴日重，對著她這個兒媳，眼神里總帶著幾分審視，問話也多是繞著沈家舊部、邊關舊事，她一一謹慎應答，滴水不漏。

回到東宮，她便待在承恩殿的后院，或是去那小小的、只有幾株耐寒花木的園子里走走。

東宮屬官見到她，遠遠便躬身行禮，口稱“太子妃金安”，態度恭敬，眼神卻從不與她相接。

宮人們更是噤若寒蟬，除了必要的回話，從不敢多言一句。

李景洵很忙。

忙著在前殿接見臣屬，忙著出入宮廷，忙著在波*云詭的朝局中穩固他的儲君之位。

沈芷偶爾在宮道上遇見他，他總是被簇擁著，身著儲君常服，眉眼清峻，步履從容。

他會停下腳步，等她上前見禮，然后微微頷首，喚一聲“太子妃”，問兩句“起居可還習慣”、“缺什么便吩咐下去”，語調溫和，禮數周全，挑不出半點錯處。

可那眼神，總是平靜地掠過她，如同看廊下的一根柱子，殿前的一級石階，不帶任何溫度。

一次宮中夜宴，宗親勛貴齊聚。

沈芷按位坐在他下首，扮演著端莊嫻靜的太子妃。

席間有人提起北境戰事，言語間涉及她己故的父兄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。

她執著玉箸的手穩穩當當，臉上甚至還帶著得體的淺笑，仿佛未曾聽聞。

身側的李景洵卻忽然舉杯，向著那人遙遙一敬，語氣平淡：“沈老將軍忠烈，馬革裹尸，是我朝英魂。

孤敬他一杯。”

他并未看她，也未多言，只這一句，便讓席間瞬間安靜下來，那人面色訕訕，再不敢多嘴。

那一刻，沈芷端著酒杯，指尖微微發燙。

她垂下眼，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復雜。

他維護的是沈家的名聲，是東宮的體面，與她沈芷本人，并無干系。

她漸漸摸清了東宮的規矩，也摸清了他的習慣。

她知道他書房里的燈常常亮到深夜，知道他喜濃茶，厭甜食，知道他看似溫潤的表象下，藏著怎樣的警惕與算計。

她也發現了自己“擺設”身份的一點便利。

因他命令她不得干預前殿事務，這內宮反而成了許多人視線之外的地方。

她帶來的、為數不多的幾個沈家舊人，得以安插在不起眼的位置。

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消息，關于各宮人脈走動，關于朝中細微的風聲，開始借著送時新花樣、檢查宮人份例的由頭，悄無聲息地匯攏到她這里。

她像一株安靜的植物，扎根在這片看似貧瘠的土壤里，不動聲色地伸展著細微的根須。

轉眼便是深秋。

宮中傳來消息，皇帝病重，臥床不起。

朝堂之上的氣氛陡然緊繃，連東宮內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。

一日深夜，疾風驟雨，敲打著窗欞。

沈芷己卸了釵環，正準備歇下，忽聽外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、雜亂的腳步聲，伴隨著壓抑的低語。

聲音來自前殿方向。

她心念微動，走到窗邊，將窗扉推開一條細縫。

冰冷的雨氣立刻撲了進來。

借著廊下在風中搖曳的燈籠微光，她看見幾道黑影迅疾地沒入李景洵的書房方向，身形矯健，絕非普通宮人或侍衛。

那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
幾乎是同時，她聞到一股極淡的、被雨水沖刷后幾乎難以分辨的氣味——不是宮中常用的任何一種香料，而是一種帶著腥氣的草木灰燼的味道。

她輕輕關好窗，回到內室，心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。

她沒有點燈，只在黑暗中坐著，聽著外面越來越急的雨聲。

許久，前殿那邊的動靜徹底消失了。

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，她聽到熟悉的、沉穩的腳步聲朝著承恩殿而來。

是李景洵。

他停在殿門外，并沒有進來。

沈芷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樣子，一定是穿著被雨水打濕了肩頭的常服，臉色在廊下的陰影里看不真切。

里面良久沒有聲息。

就在沈芷以為他己經離開時，他的聲音才隔著門板響起，比平日更低沉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或者說，是緊繃后的松懈。

“今夜風雨大，”他說，“太子妃殿內的門窗，記得關緊些。”

說完，腳步聲再次響起，這次是真正地遠去了。

沈芷緩緩躺下，拉過錦被。

被面冰涼絲滑，貼著她的肌膚。

他今夜去了哪里？

見了什么人？

那帶著腥氣的灰燼味代表著什么？

他最后那句提醒，是關切，還是警告？

她閉上眼，將這些翻涌的思緒一點點壓回心底。

風雨的確很大。

但這東宮，乃至整個皇城，真正的風雨，恐怕才剛剛開始。

而她這個“擺設”，似乎并不能永遠置身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