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葬于紙鳶

晨霧尚未散去，小鎮的輪廓仿佛隱匿在一幅未干的水墨畫里。

歸冥推開斑駁的木門，寒氣順著門縫鉆進來，帶著幾縷不安，悄悄攀上他的脊背。

他低頭系好圍巾，動作極輕，仿佛怕驚擾了什么。

他的手指有些發涼，指節間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，像是藏著未訴的秘密。

屋后的小巷還看不見一個人影，只有風聲細細，像遠古的低語。

歸冥站在門檻上，深吸一口氣。

那聲音又來了，微弱卻清晰，如同昨日殘夢里未曾消散的回響：——“你準備好了嗎？”

歸冥垂下眼睫，不作聲。

他很清楚聲音的主人是誰。

自幼，他便能聽見風中的耳語——起初只是模糊的呢喃，后來逐漸凝聚成一個冷靜、空靈的嗓音。

沒人能理解他的恐懼，甚至連他自己也時常懷疑：這到底是天賦，還是詛咒？

他不記得何時與**締下契約。

也許是在他第一次看到母親因病痛而無助地蜷縮在床榻時，也許是在他為鄰居老奶奶止住夜半的哭泣時。

每當他以溫柔的言語和手勢，為人撫去痛苦，內心便會泛起一陣奇異的空洞感。

那聲音在風中回蕩，帶著一絲溫柔的譏諷————“你救他們，可誰來救你呢，歸冥？”

歸冥不愿順從。

他只想安靜地活著，守著這座被霧氣包圍的小鎮，用自己的方式，為人帶來些許安慰。

但他也知道，逃避是無用的。

他的靈魂像被細密的蛛絲纏繞，掙脫不得。

他沿著巷子緩緩前行。

霧氣讓一切都變得朦朧，連時間也仿佛在此停滯。

歸冥喜歡這樣的早晨，仿佛整個世界都沉睡著，只有他與風對話。

可今天不一樣。

他心里的恐懼像一只悄然蘇醒的野獸，伏在陰影里，隨時準備撲向他柔軟的心臟。

歸冥知道，是因為昨夜的夢。

夢里他奔跑在無邊的黑暗里，耳邊全是痛苦的吶喊與啜泣。

他試圖伸手去安撫，卻發現自己的手變得透明，甚至無法觸碰任何人。

風中那道聲音一首在他耳畔低語，**、嘲弄、哀嘆，最終化為一聲嘆息：——“你會失去你的一切，歸冥。

善意不過是另一種自我毀滅。”

他猛然驚醒，冷汗浸濕了枕巾。

窗外霧色未散，仿佛夢境尚未終結。

此刻，他站在巷口，試圖平復心緒。

熟悉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：——“恐懼只會讓你停滯不前。

歸冥，你要面對它。”

歸冥深知，他無法再逃避。

他不是沒想過拒絕這聲音，用盡全力裝聾作啞。

可每當夜幕降臨，總有人悄然敲響他家的門——是失眠的老人，是被噩夢纏繞的孩子，是因疼痛而無力**的青年。

歸冥無法袖手旁觀，他的溫柔仿佛天性，哪怕每次施予安慰，都會帶走他靈魂的一片溫度。

他想起幼時母親的眼神。

那雙眼里有愛，有憂慮，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無奈。

母親臨終前曾握住他的手，顫聲道：“冥兒，善良是很珍貴的東西，但你要學會保護自己。”

可他從未學會。

或者說，他從未真正嘗試過。

歸冥走到小鎮的廣場，霧氣尚濃，只有幾只麻雀在石板上蹦跳。

他坐在長椅上，任清冷的空氣包裹全身。

風從身側掠過，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，也帶來那無處不在的低語：——“你怕什么？”

歸冥閉上眼，認真地問自己。

他怕什么？

怕失去自我，怕那空洞的感覺最終吞噬他的心魂，還是怕終有一天，他會無法再用溫柔去安慰別人？

他甚至開始懷疑，這份善意究竟屬于自己，還是那**契約的饋贈？

他的手指微微顫抖。

他想起昨夜的夢，想起那雙在黑暗中求助的眼睛。

也許，只有真正面對自己的恐懼，才能繼續前行。

風里的聲音漸漸低沉，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。

歸冥緩緩睜開眼，望向被霧色籠罩的小鎮。

他看見遠處的教堂鐘樓在霧中若隱若現，仿佛一座孤獨的燈塔。

鐘樓上掛著一只舊鐘，每當整點，那幽遠的鐘聲便會穿透霧氣，喚醒還在沉睡的人們。

他忽然明白，自己的溫柔與善意，也許就像那鐘聲，在幽暗的世界里，為他人帶去些許光亮。

哪怕每一次施予都讓自己更加空虛，但只要還有人需要，他就無法停下。

歸冥站起身，深呼吸一口帶著濕意的空氣。

他的內心依然有恐懼，但那股溫柔的力量也在悄然滋長。

他輕聲道：“我怕失去自我，但我更怕成為一個冷漠無情的人。

如果這就是契約的代價，我愿意承擔。”

風似乎停頓了一瞬，那聲音在他耳畔低低笑了：——“很好。

你終于學會首面自己的心。”

霧色漸漸消散，晨光透過云層，灑在歸冥的臉上。

他感到一絲溫暖，像是某種新的開始。

小鎮漸漸蘇醒，遠處傳來孩童的笑聲和狗吠，生活如常，卻又仿佛多了一層微妙的光澤。

歸冥緩步走向教堂，他知道，今天依舊會有人敲響他的門。

而他，也將繼續用溫柔與善意，去對抗那命定的黑暗。

他走進晨霧，步伐堅定，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光影交錯的邊緣。

他明白，前路漫長且未知，但只要內心有一束光，無論多濃的霧色，總有被驅散的那一天。